而后他骗不了自己。
因他从她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什么都是,但不是愤怒。
那样狼狈的影子,像只孤苦伶仃、苦大仇深的鬼,不会是愤怒,他看上去绝望得插不进愤怒。
而她望着他,难过得燃不起愤怒。
到底谁耽误了谁?
心扭曲地皱成一团,乔澜起抬手放手,想他要说什么,他该说什么,想石文言几时到,想她说的……心魔,想她再不睡不行,左右为难,抬手声势大,指腹摁在她发心,俨然要落荒而逃。
“我不要睡,”陈西又自下而上张望来,眼尾斜飞向上,展颜,她痛得吸了口气,“您不说清的话,我会做噩梦。”
“……”
他能说什么?他什么说不了。
他骑虎难下。
“我以为这已经是噩梦,”他最终道,或许干巴巴地笑一声,脸像裂开了,“你竟还怕噩梦呢?”
那一瞬听见脑中筹码哗啦啦坍塌,酒液在桌上流溢,赌徒们拍桌狂笑,庄家咧唇,他的所有在顷刻间挥霍一空,丁点不剩。
“我只是觉得不适合你。”
“不适合我?”他笑得很疼,或许很惨,他分不清了。
“师兄,我们和以前一样,我在宗内历练,”她轻易说起梦话,“你去外头历练,隔上三两年回宗,随手带回点什么,那时我活着最好,假若我死了,你也不要那么放心上,好吗?”
“这就适合我了?”乔澜起简直是讥笑。
“这样对我好一点。”她道。
“是对你好,还是对你以为的我好?”他咄咄逼人。
“对我……”她低声。
他气得牙齿发痒,嘲道:“我都不怎么把你的死放心上了,我管对你好不好的去死,”他脸上是盛怒,暴戾却是残缺的,更多却是混乱的恐惧,心头活蹦乱跳得慌乱,像新人于婚礼上听见丧钟,世界末日顷刻来临,“陈西又,我都不把你的死当回事,都不像个人了,为什么还要听你的?”
“或许是难,但是,但——”她的眼里、嗓音都掺了眼泪。
她仰起头,眼中是片脆弱泪湖。
“——你不愿意吗?”
她用一根发丝勒住他脖子,试图绑架他,仰赖的是她踮脚而他一定弯腰。
乔澜起弯身。
望着她眼中的自己,望着她。
“不是难不难的问题,又又,师妹,”他捧起她的脸,爱得开始恨,恨得开始哭,哭得开始痛,“你有把我当人看吗?”
“我看着你长大,我一手带大你,你从前叫我阿兄和哥哥,如今叫我师兄,”乔澜起觉得一颗心要呕吐物般去地上,质问她,“我要怎样狠心,我要割掉多少肉,才能看着你就这么死?”
他呕心沥血般,声音发颤发紧。
“事到如今,你叫我看开,我看不开就成了心魔?”
“师妹,”他叫她,像没了力气,像一败涂地,“你想我死吗?”
“世上只你长良心吗?”他问的绝望,绝望得像跳了河,“你为你死后我们走不出坐立难安,避出八万里外想一个人死,你的良心叫你昼不得出、夜不得伏,我的良心就要任你捏扁搓圆,剁了喂狗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师兄,你明知道的。”她仿佛迷茫,眼睑微阖,眉眼低敛,无辜地近乎委屈。
“师兄愚钝,也实在参不透你的意思。”
半晌。
陈西又将头往他肩头一磕,不动了。
“强词夺理。”她闷声道。
“彼此彼此。”
“这样坏。”她好似抱怨。
“我又成坏人了?”乔澜起道,“就因为我不顺你的意?”
“……明知故犯?”她喃喃。
“幸甚至哉。”他说着荣幸,面上无表情。
两人偎着,呼吸深浅错杂,织在一处,团团地成了蛛网,等着谁来拂。
除了他们也没谁拂,她愿意拂而他不许。
他道:“你要惜命。”
她道:“我自是惜命。”
他道:“我会替你张罗。”
她道:“师兄只需顺路。”
他道:“我必是鞠躬尽瘁。”
她笑:“那我、受之有愧。”
他笑,捏了她的脸:“故意的?没一句能听的。”
她滑下去一点,他用力抱紧她。
唉……师兄,唉。
陈西又猫在乔澜起怀里,感到面目全非,心底一地痍疮:“我只要举手之劳,再多我当不起,万一折寿呢。”
他捏住她的嘴:“胡话。”
“&*)**&唔!”她道。
他听得笑,“也是胡话,”低头喂她一剂苦药,“我给了你就拿,非要说这些,端的是扫兴。”
她嗔目睨他。
他大笑,笑得蛮荒凉:“别这样,你说三生有幸就好了。”
那听上去像许诺,像不择手段的奉献欲,她陡然静下来,像不知道说什么。
他也不清楚。
恐惧和肉麻都后知后觉。
像情人山盟海誓后的一个寒噤,仿佛上达天听,隐隐有天打雷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