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圣使现在已经魔怔了,特别是和戚将军闹掰之后,满脑子都是复仇,压根没有理智可言。
现在或许只有孙群能劝动他。
可孙群已经被裴景明一剑杀死了。
孙众满心焦急,根本没有听到十几步外小兵急切的呼喊,直到一支羽箭贴着面颊呼啸而过,“嗖”地钉在他身后某根柱子上!
“……”脸颊火辣辣的疼,孙众腿一软,跌倒在地。
“孙副!”
小兵匆匆赶来,然后一脸见了鬼的表情,颤着手指向后面。
孙众扭头,看见那面白色的大旗,在风中飘飘摇摇,最终掉在地上。
一支羽箭钉在其上,截断了鲜红的四个大字,“天子不仁”。
“不……这不可能!”孙众猛地回头,瞪大眼睛看着某个方向。
黑云压天,战火弥漫,根本看不清钟离城楼的轮廓。
“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射中!”
孙众忙不迭爬起来,躲到营帐后,生怕对方的下一支箭就钉在自己脑门上:
“窥远镜!拿窥远镜来!”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山路上传来异动——
“孙副!不好了!”
一个小兵气喘吁吁跑来,满脸惊慌:“青云军!沈安的青云军来了!就在几里之外!我们被包围了!”
此言一出,附近的士兵纷纷愣住,下一秒“轰”地炸锅,沸反盈天。
孙众大脑一片空白:“怎、怎么可能……”
他不死心地举起窥远镜。
漆黑的小洞里,烟尘四起,一面面印着“青”字的黑色旗帜迎风飘扬,宛若地府无常。
完了。孙众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连窥远镜都快握不住,连滚带爬钻进将军营帐:
“圣使!援兵来了!我们快撤退吧!”
萧帧“唰”地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谁来了?!”
“沈、沈安……”孙众咽下唾沫,硬着头皮劝他,“圣使,撤退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
营帐内陡然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安静。
孙众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滚落,“啪”地掉在地上:“圣……”
话刚出口,两人头顶的帐篷布突然消失!
狂乱的风飙进来,桌案上的舆图布防图被通通掀翻,七零八落掉在地上。
外头有人大喊:“对面的箭射中营帐了!快隐蔽!”
萧帧猛地起身,一把夺过孙众手里的窥远镜,大步而出。
“危险啊圣使!”孙众连忙追出去。
萧帧毫无防御地站在营帐前的空地上,对着城楼的方向遥望,半晌后,他低低笑出声:
“姓裴的出来了,那个人也在……看来他认为我必败无疑了啊。”
“圣使……小公子!!”孙众再忍不住,字字泣血,“逃吧,我们逃吧!孙群已经死了,只剩我们了!”
“……逃?逃哪里去?他不会再给我第二次机会。”
萧帧随手扔掉窥远镜,翻身上马,“不就是想逼我出来吗,老子出来跟你打就是。”
“小公子!”
“你走吧……叔。”
孙众被这一声“叔”定在原地。
萧帧回头看了他一眼,勾起嘴角:
“你为萧家卖命这么多年,足够了,至于我……”
他双腿一蹬,猛地夹紧马肚,留下一地尘埃——
“今天是我向昏君复仇的日子,就是死,我也不会再逃了。”
“……”
孙众看着他被炮火逐渐吞噬的背影,眼中闪过剧烈挣扎,最终转身,一头栽进山林……
呛人的烟雾越来越浓,火药在不远处爆炸,掀起的热浪一层层推过来,好像要烧掉人的皮肉骨头。
萧帧骑在马上,死死盯着城楼上那道身影。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周围一切都在飞速褪色,向后退去,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萧府。
火光连天,哀嚎遍地,披着紫狐裘大氅的指挥使端坐高台,低头抿了口手中茶水,拖着长长的腔调:
“陛下有令,萧府上下,鸡犬不留。”
那双冰冷的黑色眼睛缠了他十几年,直到此时此刻,和城楼上的新任指挥使逐渐重合。
萧帧直起身子,用尽所有力气拉满了那张弓。
咻——
裴景明一眼就捕捉到了那支来势汹汹的箭。
杀气凌厉,透着孤注一掷的恨和狠。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退后半步,架箭拉弓——
两支羽箭在半空中狭路相逢。
那一瞬仿佛被无限延长,又仿佛只是闭眼再睁眼。
柳拾月根本来不及看清什么,萧帧已经跌下了马。
那支自城楼射出的箭贯穿了他的眉心。
“……”
叛贼的主将死了。
与此同时,战场另一端响起一阵响亮的号声——
“青云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声。
下一秒,整个钟离县蓦地沸腾,几个孩子爬上鼓架,用力挥舞鼓槌——
咚——咚——咚——
这一战,钟离胜了。
“太好了!”柳拾月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看向一旁的裴景明,“援军来了!我们守住了!”
男人却没有反应,只怔怔盯着萧帧落马的地方,垂在身侧的手紧捏成拳,还在微微颤抖。
“裴景明?”
柳拾月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没事。”
裴景明收回视线,怕被发现端倪,扭头看向青云军来的方向。
是他的错觉吧。亦或是先前在萧家寨塔楼被萧帧惑了心思,对他的那句话日思夜想,所以才在方才,在萧帧倒下的那一瞬,从他微张的唇中读出几个字——
昏君,人人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