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的纱帘层层堆叠,随着他的走动漂浮起来,朦胧间可见一窈窕的身影笔直的端坐在案后。
女子衣着素雅,乌发垂在腰际,闭目静坐时,让人无端觉得像个瓷塑的泥人,浑身上下感受不到一点灵气波动。
惠蕴收紧了呼吸,只敢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看了她片刻,只觉整颗心忽然安定了下来。
他不知疲倦地开口,低声唤道:“师尊。”
惠姚眉头微动,却并未睁眼看他,只道:“你这般成何体统?”
惠蕴见她终于肯开口与他说话,便悄悄往前挪了挪,半跪着仰头,望着对面之人:“师尊真的不想看看弟子吗?”
“可是……弟子已经许久未见到师尊了。”
惠姚耐不住他灼热的视线,亦听出了他话里的祈求之意,于是睁眼向他看来,目光在触及到他满头白发,容颜苍老时,顷刻间拍案而起!
“何人如此大胆!”
惠姚面色骤变,细看那双疲惫的眼底,还藏着难以熄灭的怒火。
这番模样和之前可谓是天差地别,但在惠蕴眼里确是十分的怀念。
师尊有多久没这般为他着急了?
“快随为师去药峰!”惠姚起身,一把拉过惠蕴就要往外走,途中还急急开口追问道:“对了,你可知是谁伤的你?为师自会让掌门替你寻一个公道!”
惠蕴也不挣扎,任由师尊误会后拖着走,他探头好笑地问道:“为何不是师尊去替弟子报仇呢?”
他凑近了些,环住她的手臂,笑嘻嘻道:“那弟子要好好想想了!”
这次他们师徒俩要去“欺负”哪位道友呢?
惠姚推门的手一顿,没有接他的话,步伐却明显加快起来。惠蕴眸光一闪,敏锐地察觉到了师尊的反常。
惠蕴停下脚步,反手一把将她拉回,低头看着她不语。
往日风光无限、睥睨各大宗门的剑尊,竟然能被他如此轻易地拦住了去路。
何其可笑?
他早该察觉到不对的!
惠姚没料到惠蕴反应这么大,躲避不及,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下一秒她便立马拉开了距离,呵斥道:“别闹了!”
“弟子没闹。”
惠蕴紧紧盯着她,生怕她突然消失不见。
他抓紧了惠姚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灵力自发地顺着筋脉蔓延,畅通无阻,一探便知她体内果真是连一丝灵气也无!
惠姚看着唯一的弟子那通红的眼眶,欲言又止。
她是如何愿意舍得下这一身修为的呢?
她还记得掌门在替她封住筋脉前,也曾问过她道:“你何不再等上一等?好歹让那孩子试试,哪怕是徒劳,也不至于留他日后独自悔恨。”
也对,她的弟子也是个犟的,当初弃了剑道时任谁也劝不回来。
可当体内汹涌的灵气归于平静时,她望着窗外明媚的日光,只觉得像是挣脱了枷锁,终于做回了她自己,谢家谢姚。
惠姚稍一使力,就轻轻抽出了右手,因常年使剑而略带着薄茧的掌心,轻抚过他的面颊,柔声道:“我们家阿鱼啊,就算是这小老头模样也是好看的。”
惠蕴再次牢牢将惠姚禁锢在怀里,咬着牙质问道:“师尊想瞒我多久?”
若是这次他没能及时赶回来呢?
“……师尊是想要阿鱼愧疚一辈子吗?”
惠姚听着他哽咽的话,迫于无奈,就着两人相拥的尴尬姿势,解释道:
“……我并没有打算瞒你。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便也不需遮掩了,我自知时日不多了,所以请掌门出手替我封住了灵脉。”
惠姚也不想留下遗憾,她自嘲一笑道:“我想把这些时间都留给——”
“我不许——!!”
惠蕴打断了她的话,一字一顿,近乎低吼着,好似发誓一般。
“师尊,不要这样……您相信我好不好……”
惠蕴卑微挽留,哽咽地祈求她,求她不要放弃自己。
惠姚嘴角微弯,下巴搁在惠蕴的肩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哄道:“我不觉得是浪费。这样也挺好的,我们有多久没这样好好说过话了?”
“师尊,等我……”
惠蕴埋头,低声许诺。
惠姚拍背的手一顿,没再狠心开口说出拒绝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