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化雷,天经地义。
但都烟子献寿祭血引来的连环雷丛,劈天而下,如斧开地,不仅贯穿了司游和其余环伺的敌人,威力甚至蔓延到地下后仍不消止,灵雷结合,竟波及到了奉弱最为核心的幼蚁巢穴外围。
苍雷如河,引天入地。耀眼恍目,磊落轰鸣。
雷势最强的一刻,连奉弱甚至都短暂失去了能够掌控全局的视觉和听觉。
也因此,这短暂的一刻显得分外漫长。对于无时无刻不掌握着全局海量情报的奉弱来说,完全的空白是不可想象的恐怖。
即使知道再怎样,这群人类也不可能在这一刻将祂碾灭。
好在对人类行动的感知被天雷带来的震撼暂时屏蔽时,奉弱还能通过蚁妖族群共享的气息和言语感受到它们的异动。
幼蚁们伤亡大概不足十中之一。但它们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毕竟长期生活在黑暗地下的它们从未见过这般山倾海倒的通地雷,动摇不安的妖语随着簇簇霄际雷霆的降临也水涨船高地爆发开来。
一起出生的同胞死了好多。谁负责吃?
正在消化的人类变得焦黑。味道好差。
那我们现在还要继续进食吗?
是不是该撤退了?蚁后大人还不下达新命令吗……
正展开结界护住王的奉弱听到这些沸腾如开水蒸汽般浮动在土壤之中、几要冲破地表的惊恐退馁之言,张了张嘴,无法被人类识别的蚁后言语登时比还在不断降临的惊雷更震彻蚁巢。
“不准多言,继续消化人类。这批消化完后在神像头部下集合。”
此话一出,稳定局面。因为有些来不及反应收回未说完话的蚁妖全被蚁后当场惩戒,混入人肉成为新口味的族群饲料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幼蚁们是巢穴的核心,是提供整个族群尤其是领袖的重要养分的制造者。
但同时,由于幼蚁们更新迭代的速度过快、降世的时间也太短,导致它们各方面能力、心态等等都比不上能够御敌作战的工蚁们。
所有幼蚁都是祂的孩子、祂的子民甚至是祂生命的一部分,但这并不意味着奉弱不会对不听话的孩子下手;相反,正因为幼蚁们的生命是祂赋予的,祂才拥有能随时收回的资格。
这也正是奉弱在整个人类族群体系中,挑中了和祂信条和生活方式最接近的王的原因。祂从其微末之时便耐心教化、循循善诱,才培养成今天这位王座上最符合祂心意的帝王。
在等待幼蚁们最终聚集的过程中,奉弱快步走到王的脚边、单膝跪地,在身后白惨亮煌的雷光中与王执手道:
“陛下勿忧,一切都还在计划可控的范围内,只是稍稍提前罢了。”
同时,祂耳边一绺垂至陛下膝边的发丝发动作用,迅速让自认为是主人的王意识到了他的妖宠此刻状态的下滑。
但幸好,他已经在过去对人类来说算得上长的时间内被祂教得很好。即使感受到这令人不安的状态变动,王的声音依旧沉稳威严:
“你对外展现的灵力确实被削弱了很多,但尚未到动用后备储存灵力的程度。现在就推进下一阶段,会不会让洪覆疑心你被削弱的速度过快?”
“并不会,陛下。因为今晚的意外实在太多了,城外的洪覆早就察觉到了,因为我已经有所感应,他开始试探靠近了,甚至不介意被我发现他的某些行踪。”
奉弱觉得都到现在这个洪覆甚至开始主动挑衅的时刻了,自己没必要继续保持无懈可击的端庄持重,开始展现出发自内心的不悦和烦躁。
因为今晚自地宫开启之后,这群人类的确给祂添了不少意料之外的麻烦——不管是敌人还是仆属。
“陛下睿断,推行禁妖令国策实乃顺天合道之举。今晚发生的种种,无一不表明,猎妖人群体若不在朝廷统一管理教化下规范言行思想,必然会逞性任意,作出无数背天而行的悖逆狂乱举动。尤其是参域还是司妖尉,他们虽然是朝廷的人,身上却因浸淫猎妖圈层多年沾染上了难以洗脱更改的气息,早已是无药可救。是我的过失,识人不明,没有早早为陛下选好更合适的人选代替他们。”
王此刻看不清奉弱背光的脸,只能依稀看到祂半跪依靠在自己腿边的轮廓线条,被白灼的光芒冲成了如运食蚂蚁般断续的黑点,对外展示强大却只听从他的下跪背影,对内暴露偶尔脆弱但始终坚定守护他的一面。
“不是你的错。”
他只能说到这里。因为王决不能在战役尚未结束前便承认罪责在己。
奉弱自然通晓此话心意,微微一笑。
因为这可是,祂亲自养出来的人类啊。祂对他倾注的心血甚至比同等时间内对幼蚁的照拂还要多。虽然也有有专门的工蚁负责照顾幼蚁的原因。
“得蒙陛下宥恕,实在感激不尽。”
奉弱站起身,松开手,王看到在渐渐弱去的白光中,祂逐渐加粗的轮廓线条开始抖动变化,由人形转化为祂真正的本体形态。
“陛下之后切勿走动,稳坐御座之上观战即可。冲锋陷阵、屠戮对战这种事,实在不适合运筹帷幄的君王去做。”
我也不允许你去做这种掉份的事。触角同时微颤,传达出真正的讯息。
同时,奉弱如镜体肤上层层互折的光线将两只本该匀称对等如今却粗细不一的触角伪装如初,完美掩盖了祂因骤失外围地宫和附殿全部蚁妖而造成的触角脱落伤口。
因而,端坐在御座上的王的高度,眼前只够看到让万物映照自身的镜面体壁。
他对着其上倒映出的冕冠华袍的人类,颔首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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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呜——”
毛茂的猫眼实在忍不了如此声震光强的天雷,关键是还连环炸个没完没了,放出护盾后便直接化为本体形态、像之前缠在玉欢意脖子上一样绕上妖七的脖子。
当然,它也不是跟之前的行动一模一样——在抱住妖七冰凉可口的脖颈那一刻,毛茂便偷偷从猫爪中亮出指甲,企图划出一个小口,给今晚忙得几乎没停过的自己加点餐、润润嘴。
毛茂自认自己的动作十分小心,更不过分。
它知道妖七的愈合能力远超普通人类,而它也只不过是想划出一道过半个时辰说不定就长好了的细小伤痕,舔一两下,即使他发觉了估计也会像之前一样一笑了之,说不定还会问自己要不要多吸点。
“哎呀。”
出乎它的意料,妖七几乎是在它刚准备动手的那一刻就察觉到,四指按上它的后脖颈。
“不好意思啊小猫老板,今晚不行。”
其实毛茂几乎没听清妖七说了什么,因为雷声实在太响了。但光凭交情和眼下场景,它也能知道妖七婉拒了它。
“为什么?”毛茂并不死心,因为妖七在它眼里的确不是那种“不要就是不要”的人类,往往只是他开始讨价还价或者铺垫后续的调节剂,于是继续往前伸爪,尾巴还轻轻拍抽了他的脸颊。
妖七一只手按着猫脖子,另一只手则圈握住不安分的猫尾巴顺滑地摸了两下,行为亲昵,言语冰冷:
“因为正在进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阶段。如果我的身体在此刻流血,这么近的距离一定会被祂察觉到。到时候我辛辛苦苦搭建的一切就全完了。”
说完,毛茂还没反应过来,就在白茫茫的视野中忽然看见一片猛地张扬扩大的黑色,将自己尽数吞噬。
妖七感到体内传来异样的感觉,笑道:“就当是点心吧。正好也可以为之后再施一层障眼法。”
异样的感觉很快平息。而妖七则忙着在天雷溅射的外围寻找新的庇护。
“晏琢。”
晏琢的护盾中站着他和尘磬候,此刻若无其事挤进来一个不知是如何找到他的妖七,实在令他有些迷惑:
“为什么今晚就没见你用过灵力?”
而妖七的语气则是一副“我早说过了怎么就是没人听”的无奈苦笑:
“因为还没到时机。反正今晚的主角不是我,少我一个还是多我一个战力都影响不了大局。”
晏琢汗颜:“你确定吗……”
如果他没记错,他、宁阀和阿蝉当初都是被他用灵力“以理服人”后再“劝说合伙”的。
但显然,他从妖七这里要不到答案,他对此也压根没抱什么指望,不再多言。
毕竟对妖七来说,或许他们所有人都和猫狗差不多,高兴的时候会长篇累牍地诉说衷肠,不高兴的时候给句话都算给面子了、更别谈去质询他说出话的真假。诶等等?话说那只能化人形的猫妖呢?难道是见势不妙逃走躲起来了?
而妖七的注意力此刻又转到了可以说是接下来计划中最重要的“纽扣”身上:
“尘磬候,您还好吗?”
桓钦本能地对这个突然靠近的人十分提防。没有理由,只是直觉。
她的眼睛目前已勉强能适应外界的强盛雷光,比其他猎妖人都快——无它,只因她曾无数次在故土的当空骄阳下骑马巡视,边疆旷索,她无聊时甚至专门练过直视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