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须尝!你竟如此没有气节……”
缨裾立刻适时开口但不出手地劝阻道:“师父息怒,小心身体。”
辛须尝一声不吭挨着。师父和缨裾都没参加下午的袭爵礼,没看到三祭殿内部发生了多么荒诞的事情,而他也没想好该怎样开口对虽古板不随大流、但一心忠国的师父说,这群蚁妖其实就是陛下和他的蚂蚁妖宠派出来的……
又是一声让毛茂全身应激竖毛的“铛”声。只不过这次是反过来振荡。
辛须尝的头一动不敢动,眼珠向斜下方看去,看见玉欢意的烟枪跟一柄剑似的横在自己脖子旁边、挡住了师父就要接着落下的戒尺。
“老头,这孩子叫你师父,又跟你有股同样讨厌的轴气,想必是你从小带出来的。”
玉欢意看到宰约没有在她散逸以示警告的灵力前退缩分毫,倒是有些赞赏地挑眉,虽然嘲弄的意味更浓。
毕竟身为底层泥腿子,对于学富五车但迂阔死板的内宫史官,总是容易情不自禁滋生出几分排揎的心情。
“既然如此,他刚刚说的话,你还能听不懂?山海一样多的妖,会在没人指使的情况下自发只留贵族官员不杀吗?至少有一点,我可以用我数十年的猎妖生涯担保,那就是这群蚁妖是妖宠,是受人指使后才对人命进行筛选择拣的。至于它们的主人是谁、又能通过它们的行为得到利益的人是谁,是你该动脑子思考的问题,而不是至少让你们目前为止还平安站在这的我该费劲与你们掰扯的。以及,如果到现在你还想不通真相的话,那你还不如自己带出来的这位墙头草愣头青。”
我不是墙头草。辛须尝在心底默默说道。
不知是否是他的眼神代替嘴巴说出了这一反驳,玉欢意竟又接着说道:
“如果想证明自己不是墙头草的话,就让我看到你的行动。身为有灵力的人,哪怕灵力再微弱、术式再蹩脚,也不该和普通人一样躲在后面。站在前面,才是你的职责,不论你是高官还是平民,亦或是——”
玉欢意顿了顿,眼神明显偏移了对面三人,而往他们身后看去。辛须尝立刻如风中草般灵活,顺着她的视线扭身回头望去。
他们所在的地宫原来是有门的,只是一直被乌泱泱的蚁妖严防死守地给挡住了。
辛须尝在发现这点的同时,看到从门后走来了身上雷光尚未消散、蚁妖尸体如黑烟般绕身跌落的二人。
刚被玉欢意一顿数落的宰约脸此时由阴沉稍转晴,但很快从那些土崩瓦解的蚁妖尸体中意识到什么,眼底浮起复杂的情绪;而缨裾则作为供史殿最礼仪完备的史官,微笑着开口问好:
“夜香尉,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咦,尘磬候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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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钦见对面男子露出略显尴尬的神色,很快恢复平静,道:
“你是化谷殿的仆侍。本王记得,你是监史尉送来的人。”
见尘磬候竟然不用疑问而是陈述的语气,尴尬的男子晏琢边释放出好几道强劲的灵力冲散压来的黄绿蚁妖墙,边在开口回话时下意识用过去几个月假扮仆侍的语气道:
“大人好眼力。连我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奴仆都记得。”
听着晏琢的语气在两句话的工夫内,便从卑从转变为略带嘲讽的调侃,桓钦明面上并未出现太多波澜。
化谷殿这地方,若无其他殿司将此地当作惩治奴仆的去处,怕是会只出不进。桓钦无心深究监史尉送此人的目的,也对眼前蚁妖狂肆的情景没有意外。
在见过了三祭殿的那番景况后,对着君上直言进谏了那些话后,桓钦早已将自己当即将赴死之人看待、更将授予自己王爵尊荣的这个国家看作一片死地看待。
一切都不会再有生机了。
而精于催眠术的晏琢如何看不出桓钦脸上平静到死气沉沉的神态?他顶着越来越大的妖群攻势,边抽空装傻问道:
“大人,看您的样子,似乎早对今晚的蚁妖灾祸有所预料?”
“灾祸吗……”
现在轮到桓钦接过晏琢总是自带嘲弄的语气了,晏琢有一瞬间甚至感觉她对朝廷的恨比自己对满妙的恨更深。但终究也只是一瞬间。
其实下午发生的事,他在晚筵开始前就从满菱那听说了。
晏琢心知肚明:要说尘磬候过激到僭越的表现,没有他催眠术的推波助澜,倒不如信眼前乌泱泱的蚁海只是他做梦梦见的……但是,他也同样坚信,自己的催眠术虽然能暂时改变人的认知和行为,但情感是无法被左右的,简而言之就是他能暂时改变一个人将向左走的决定、转为向右走,但却无法扭转其朝向某个目的地的决心。
葫芦头地牢对辛须尝师妹的那次催眠就是最好的证明。他的催眠也始终得建立在可靠记忆和内心所向之上,缨裾遵从将他们带回宫的指令不也必须以她脑中被植入海平侯改变主意的想法为前提吗?
因而,尘磬候的表现也只不过是经他之手被放大了些许的内心外化。
晏琢觉得比起蚁后妖能带动如此多的人前赴后继地跳入狂热的宏大叙事、丝毫不在意己身如何的气息洗脑,自己这点小伎俩压根不算什么。
但眼下,不管是蹩脚的手段还是压箱底的手艺,都必须拿出来放手一搏了。
见眼前如林下入风落叶般婆娑旋舞的织叶蚁妖怎么打都不见少,晏琢觉得单靠自己一个人的灵力清空一整间地宫成千上万的妖实在是不切实际,还是得拿出杀手锏。
他一只手继续释放术式,一只手开始在怀里掏玻璃锥:
“大人,麻烦您等下一定要站在原地紧闭眼睛、不要乱动。”
桓钦下意识提高了警惕:“为何?”
晏琢叹了口气:“大人,就当是我欠您……不,您就当我是代替夜香尉暂时保护您吧。如果没保护好您,后面哪怕我活着出去见到她和她的仆役首,也很难不被问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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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妖七褪去了姜雪书的脸,对着童芜背影热情喊道,同时脚步优哉游哉地跟上、刚好保持在童芜灵力清妖的范围内,“一定要保护好我啊!毕竟还没到我动手的时候呢。”
童芜听到背后传来的这声加油,险些破功、踉跄了下,随即化心底升上的阵阵情绪为波波澎湃扫荡的灵力。
……算了,反正今晚还长,有的是时间搞清并解决太多事情了。童芜边想,边面无表情抬手对四面八方包括妖七所站方位袭去奔腾如海的灵力。
“太厉害了。”
妖七只开了一层薄到几乎肉眼看不见的光晕护体,站在童芜的灵力潮中如正面迎瀑,头发被尽数向后吹伏后露出的面部被灵力塑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赞叹,同时也享受着被气息足够强大的灵力包裹遮挡自身存在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