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画眉妖的飞行轨迹只是描出中秋晚筵丰繁全景的一笔。
画眉妖心无旁骛地路过了从四面楼阁高处垂下又上牵的绸纱,擦身而过在低空被萤火虫妖灌得半满的上下浮空摆动的水晶宫灯,又偏身躲过弧桌围出的圆形池面上不时跃出水面的披露翠衣鲤,最后顺利地将口衔丝线上系挂的酒壶平稳送到目的地等候的仆侍手中,再在琼浆玉杯的倾倒碰撞声中流利折身回返,一眼也不多看桌上流水般呈上的山珍海错,继续穿梭于霄壤之间的宝帷熏香,在与熏炉白烟共升腾的笑语喧阗中发出极低的振翅高飞声。
童芜一动不动地看着众声交织的下方。很热闹,也很安静。
热闹在人群融融泄泄;安静在群妖鸦雀无声。
能听得懂妖语的童芜,此刻没听到一声妖的言语。哪怕是短促的抱怨、彼此的交流,或者是对人类正在进食其他妖类的感想。
一句也没有。
姜雪书眄了眼正目不转睛俯视下方的童芜,像是怕惊动他一般开口,声音轻得刚出来、就混入了刚飞过他们面前的鸟妖带起的风流,转瞬无踪:
“不觉得很像……吗?”
正忙于在浓彩厚光中寻找家人朋友的童芜,一时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否听到了这句问话。
因为他耳中听到的问话是这样的:
不觉得很像客栈吗?
事实上,自筵席景象跃入他眼中的第一眼,他便想到了猎妖客栈。
猎妖客栈也上妖菜、使唤妖,也有着和衔壶鸟妖作用类似的在半空滑动菜名水牌的妖筋索,甚至也总有着一群相貌口音不同的食客聚在一起谈笑风生、交谈敬酒。
可二者又是截然不同的。
童芜猛地抬头看向姜雪书。半覆在大腿边的掌心甚至已蹿腾起小小的灵力团。
然而姜雪书却像从未转头看过他那样,脸上带着平静欣喜的表情背手而立,眼中流转着他耗尽心血筹备良久的庆典最后一环的盛宴光华。
难道,真的只是自己的错觉?
童芜很少有过分犹豫踌躇的时刻。但如果遇到了,他一般会顺其自然,让纯粹的灵力代替混杂的思考作出下意识反应。
于是他手中的灵力立时代替他靠近姜雪书。
他的灵力本身就气息极低、难以觉察,呈现出的色彩更是稍纵即逝。它从童芜朝后的手心中一路沿着指尖、腿部往下,混在光怪陆离的现场中快速潜伏前进,像是以自然景色为伪装的捕食动物。
不过童芜的目标不再是被高立袍领遮住的后脖颈,而是堪堪露出袍口的下颌线。
如果他的错觉不是错觉的话,眼前的姜雪书也绝对不是姜雪书。那么下颌线将成为撕开伪装的最好切入口。
虽然还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身边站着的人究竟是敌是友,但事态混沌不清又令人莫名不安时,先制服一个总比放走一个要好。
童芜的灵力已经匍匐至姜雪书的脚后跟,向上注升到与其后脑勺齐平的位置,气息低到哪怕附近的空中折廊中尽是往来的豢妖人和被驯控的妖类,只要他们不多留心,都不会注意到这里已经有一股灵力正在如鸟展翼般迅速膨胀,准备袭向正凭栏而望、兴致高涨的姜队正——
“三头蛇妖的真相,”
姜雪书依旧眼睛扫视逡巡着下方,根本没给旁边的童芜一个多余的眼神,却突然又提起了他们间最开始的话题。
“你说你没再追查,这一点,我信;那么,三头蛇妖的真相,你知道吗?”
“还是说,”姜雪书到处乱转的眼珠忽然定住片刻,像是将底下的景象当成一幅地图、找到了目标地并将灼灼目光当成图钉按上,“你正是因为早就知道三头蛇妖的真相,所以才选择听从命令、不再继续追查的呢?”
童芜微微眯起眼。
“三头蛇妖这名字取得真好啊,”姜雪书单臂搭在栏杆上,开始搜索下一处标记目光的地点,“就像说谎要说真话才有人信,它的谜底就写在谜面上,的确是三头蛇妖组成的嘛。气息到处存在却无踪可觅的蛟片蛇妖,前段时间与鹰妖族群争斗殒命的森蚺妖,还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姜雪书——现在或许该被称为“姜雪书”了,说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格外抑扬顿挫,语调九转十八弯,其下暗示邀请童芜跟随其目光看去的意味实在太过明显。
于是童芜让自己的灵力短暂代替眼睛监视目前行为古怪到极点的“姜雪书”,顺着其目光穿越纷繁奇艳、百妖穿游的空中,落在了宫内十大殿头首落座的区域,并在落下的瞬间察觉到那抹在言笑晏晏的脸山头海中格外显眼的覆血白雪——
“嗖——嗖嗖——”
是烟花升起的声音。不细听的话,还颇像天笑弓出箭的声音。
流火如星破云霄,照得今夜淡而疏朗的夜色像倒悬的大地,被抛种了一簇簇琼枝雷干。
她没有死,她没有死,她竟然在……
然而“姜雪书”此刻忽然提高嗓音,将童芜硬生生从无与伦比的激动中拉扯回来:
“……还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横亘在王城高耸城墙和悬崖脚下满月镇之间的,海蛇妖。”
童芜原本如升起的烟花般瞬间泛光溢彩的眼瞳,也随着烟花余烬慢慢黯沉了下来,只留下眼睛中央被满月照穿的两洞雪亮。
“你到底是谁?”
姜雪书还是没看他,甚至将脸别向了与他相悖的方向,只能看到一点含笑的侧脸。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头蛇妖是否真的已全部消散?”
童芜闻到了身边人忽然浮现出的强烈蛇妖类气息,和他第一次到博蓄殿那天闻到的一模一样。他平静答道:
“全部消散了。我确定。”
“回答错误。”
新一轮的烟花又开始升起了。
“三头蛇妖是术式,术式也许会有暂停的时候,但永远不会有全部消散的时刻,除非施放这种术式的源头被消灭。”
“任何有灵力的人加以学习,都有可能施放这种术式。”
童芜的灵力此刻已经对其摊了明牌,在身后虎视眈眈。他就是想让他知道,自己不会再让他逃第二次了。
“说得很有道理。”而背过脸不看他的那人却仿佛浑然不觉,叹了口气,“逆天反物者为妖。所以自称为‘天’的那方才要把不论是人还是妖的灵力统统定义为拜天所赐之物,这样才能将反骨掰正为其所用。殊不知天生万物,第一要义为自由,自由其生,也该自由其死。看到东南角落里那堆人了吗?陈尸示众是为戮,意在剥夺人死后仅存的最后一点自由、甚至要将这份‘自由’都化作酒足饭饱的余兴节目。而他们马上要步白天祀坛上人的后尘接受刑戮了。不过比起他们,妄图将所有天纵其生的灵与心统统纳为己用的那方,或许才是早该死的‘妖戮’。”
说完最后一句,他忽然将头全扭了回来,依旧还是姜雪书的脸,但落在童芜眼中显然已不是。
“来猎妖戮吧,童……”
夜空中正好绽开今晚庆典最大、最亮的一片烟花,熠如星散,将座上阶下、楼内水边的每一张脸皆照得惨白如月,将每一只耳朵听到的真相冲散成循环不断的耳鸣。
与耳鸣同时响起的,是从他们脚下毫无征兆传来的水喷地裂之声,和血肉消退后重融组装的声音。
一双背对着月亮的黑眼在即将跌落前,心满意足地倒映出对面同样在下坠的人错愕的神色。被崩裂飞溅的土块挡住的月亮形状,正好与其眼底最深处一闪而过的赤金灵力完全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