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是知道怎么破解这种卑鄙使巧的术式,当初怎么会没能杀掉祂?”
童芜还记得洪覆当初是如此冷冷说道。
在洪覆的辞典中,没能杀掉便已等于落败。
对他来说光是承认这点就已拼尽全力了吧。所以童芜当时也没再继续追问,因为知道再问也无济于事甚至会让周边多死几十只无辜的妖。
童芜现在心里有些乱。与此同时他的躯壳仍在不停歇地处理外界接踵而至的繁琐事务,心和身体各行其道,旁边正和他商议确定某些事项的人诧异地看着他的眼瞳越来越无光泽,像条渐渐僵死的鱼却还在游来游去。
这并不是因为上午在游行中目睹了朝廷对意外的处理——倒不如说,他反而因此心里某块地方像是吃了秤砣般安定、也因此对某些事情落下了再不动摇的坚定态度;也不全是为了担心为他而来到王城的所有人们,虽然对此他也深感愧疚。
烦心的直接原因,一部分是因为他在巡游庆典上抬头见到了席白。
席白似乎有什么话很想对他说,但碍于当时对视后没多久随即爆发的混乱失控、和被赛琉高大的象妖与众多侍从隔开的客观距离,他们俩在庆典结束前都没能完整对话哪怕一个来回。
而他也深感命运的无常和捉弄。原来一直被赛琉重臣密不透风包围、啊不,是护卫在延宾殿最深处内殿的赛琉王子,竟然是自己认识的人。
之前他虽然负责延宾殿的安全戍卫事项,但皆是与赛琉大臣们对接。而这群人似乎一直对本国的任何人保持着高度警惕的态度,更对他们的王子视若珍宝。这点从王子在入宫后都被采取大车换小车、小车抬内殿的不露面转移方式,就可见一斑了。
说句不恰当的,不像是在侍奉王子,而像是在运送囚犯。
而说到囚犯,这便是童芜烦心的第二个直接来源。
万家被集体处刑。只剩下当代家主万柯。
他不知道朝廷偏偏只留下万柯一人的原因,是否真如刚刚同僚们议论的那样,晚筵上会有个节目是当着所有列席贵客的面处刑“猎妖人中首恶罪魁”;但他知道,洪覆还和他说过,宫内蚁妖奉弱使的是土之术式。
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而且他耳中听到的这场在口口相传中越发添油加醋的观刑祀,至少可以确定一点没有由后来传者艺术加工的事实:当时没有因强大灵压而被迫使出己身灵力的不止有万柯,还有他的弟弟万梓。毕竟这也算是观刑祀的最大看点之一。
可是最终只有万柯活下来了。
那么只看单纯的处刑观赏性和效果震慑性、觉得朝廷是想通过这种处刑方式如宣读罪证时般强调万家“自食恶果”,就解释不通这一点了。
到底是什么……
“佟四,延宾殿赛琉贵族找你!说是为了巡游过程中他们带来的那头象妖受惊的事!”
童芜的思绪骤然被拉回现实。
他紧急切换为当差状态,冷静又抽离地回道:
“象妖受惊了吗?没有吧。当时有至少十个人围住象妖确保其它妖类无法靠近,而且那只象妖似乎并未惊慌失措,依旧保持着平稳步调前进啊。”
来传话的人有些烦:“这话你跟我说没用,得去向赛琉那帮人去解释。姜队正卧病无法出面,现在每个人都必须管好自己手头的一摊子事,我还有自己的活没忙完呢,反正话给你带到了,一刻钟后必须到延宾殿门口啊!”
看来是席白找借口见自己呢。
童芜只得暂时将心中所有不明朗的线头打包成一团塞进角落里,匆匆拉着现实再次抛来的随机线头往前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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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箐站在博蓄殿主殿门前、长阶之上的台面,看着阶下各殿仆侍行色匆匆、只顾往前找到对接的博蓄殿仆侍,好完成自己被殿司派任的职责、让殿司在出师未捷的中秋庆典上出色地完成晚宴上负责的部分。
见众人如蚁群般碌碌卒卒,据箐原本就因庆典意外而分外愉快的心情更上一层楼,对随侍站在自己身后的人说道:
“石寇,你办得很好。豢妖部那边已经传出消息,说是已经确认了庆典意外的源头。你敢相信吗?他们这帮蠢材竟然推一只在仪仗中只负责口衔明珠、以作展示的卷毛羊妖出来顶罪!连羊妖身上卷毛被散发节礼的风之术式搅动、令其觉得不安故而失控暴动引发连锁反应这种理由都能找出来,天底下还有豢妖部办不到的事吗?过分无能却又十分努力,本官都快要被他们的精神感动了。”
不用回头,据箐都能从石寇立刻回答的声音中听出极力克制的得意。
“回大人,这都是奴应该做的。看来奴这几个月没白盯着那位酿酒道士,他也怕自己在治好眼睛前头先落地,做得十分不露痕迹。奴刚刚还特地去打探了消息、虽未探出明确的口风,但豢妖部这次将中秋庆典毁了大半,奴看这次圣怒难平,否则海平侯连着豢妖部那么多人也不会在巡游结束后即刻被召去,到现在还没出来……”
虽然无人敢逗留乃至靠近博蓄殿头首的身边,但据箐听到这过分自满乃至在大庭广众下相当于自投罗网的说辞,很难忍住心底泛起的厌烦嫌恶,冷冷道:
“知道就好,别挂在嘴上,尤其是分内的差事要先做好。确认好你负责的环节了吗?那位道士作为特色妖酒的酿造人,在晚筵上要在献酒奴首轮斟酒时出场介绍妖酒。别让一个瞎子在国宴上出差错,是你最要紧的职责。”
据箐依旧没有回头,依旧听到石寇的嗓音如意料之内般变得紧张到有些变调。
“是,大人,一切早已办妥。您放心,我之前已经让这道士按照举仪殿润色裁定后的介绍词反复背了许多遍,即使他临场紧张,还有配合的其他老练仆侍可在旁圆场……”
“这些不必向本官叙说。本官也没闲心听。你要确保的是做好这件事,而不是说好。明白了吗?”
“…明白,大人!”
又是预料之中用力过猛的保证。像石寇这样的人,每一种反应都很好预测,因为他们这一辈子唯一的指望和所有的反应都来自于上面的反射,本身只是空心人罢了。
据箐挥挥手,带着敲恰到好处、介于不耐烦和亲昵之间的神气,转身离开。
“行了,去当你的差吧。本官要去更衣参加下午的袭爵礼,你办好手头差事后去和燕沥说一声,晚上跟着他一起陪本官参加晚筵。”
之前没入选环城巡游随侍仆从的石寇听到此话,立刻欣喜若狂,据箐都懒得去细听身后已被喜悦淹没的语无伦次的谢恩。
自然,他也没法看到自己身后的石寇,脸和嘴正各行其是,一冰一火,简直像被夺舍到中途、灵魂还没反应过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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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烟子担忧地看着眼前的童藤——这次他是真睁眼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