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祀坛边上,是被卫兵包围着的观刑百姓们。
万梓闭上了眼。任由自己像条瞎了眼的狗般被牢头们接近粗暴地牵上去。
刚刚万柯口中的“羞辱”二字,现在化为压在他眼皮上、令其无法睁眼的千钧重量。
对已经陷入绝境的猎物来说,比死更可怕的是死之前的被围观。
虽然感受到自己站在能够俯瞰周围平地的高坛上,但万家人都仿佛变成了被困在山中陷阱的兽类,在快嚎哑了嗓、流干了血前的最后一刻,抬头看到陷阱边缘若隐若现的数个人头,和模糊面容上不断闪烁的窥探审视目光。
比起最终可能超越想象边界的酷刑,那些浅薄易懂的眼神反而更让人觉出残酷。
他们刚被押上祀坛中心、站稳没多久,原本照得闭着的视野发红发亮的阳光很快被到达停下的巨舰给挡住。
万梓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至亲骨肉,也不是冷眼朝绅,恰恰偏偏,是祀坛下一对来自百姓的、直视迎上的最普通双眼。
这双眼很快从单纯的好奇变为染上不自觉嫌恶的畏缩,目光一下子由观察变为打量。
在这样的情景下,巨舰巧夺天工的外形构造也引不起他更多的注意力,舰内舰外站着的无数衣冠赫奕者也无法……等等。
万柯和万梓的眼神一眨一变,瞳孔在不断在舟上的司家父子和舰上的参域身上来回跳动。
他们也早已看到了万家人。面色在冠盖云集中被珠玉折射的光芒挡住,眼尾嘴角也像是被镀了层冰冷的金石,高高在上如同神像,其上反光令人难以直视。
司家他知道……可参家竟然也……
“算了。”万柯轻轻对因激动而胸膛起伏不定的他说道。
语气像是放弃了所有值得在乎的东西。
万梓红着眼看向大哥,想说什么,可万千个念头翻转涌动后,竟也和大哥一样,心中的不敢置信恨之入骨百感交集到头来也只有“算了”二字。
算了什么呢?看到参司二家的现状,再看看万家现在的下场,他们才知道自己才是被人“算”了;也陡然醒悟之前他们之前持中不言的满、童二家之事,有很大可能与某些现在才撕下伪装的人脱不了干系。
许多之前觉得“算了”亦可的事,现在算到他们身上,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眼前的巨舰真是不可思议的造物啊。万柯将眼前这幅人驾妖、妖驭灵、灵托人的画面每一处都看过去,最后看看已经出神入定的二弟和脸上凄悲难已的家人们,眼角似乎还有正在监视自己一举一动的季宜身影。
在正午惨白过曝的阳光下,恍觉流光如井水,浸得他分不清身子和影子。也许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空。梦醒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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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域抬手、用扇面挡住影响他看祀坛的强烈阳光,神情像是夏日午觉刚醒般、带着些许倦怠感。
“还不开始吗?不是说只停留一刻钟吗?”
他向旁边的南落浮问道。
海平侯侧睨了他一眼:“如此心急?好歹和你曾是同代猎妖世家中人。”
参域不禁莞尔而笑:“王爷,都现在了,说这个还有意思吗?我连参家的当代家主、自己的亲弟弟都已让你们送往王宫内牢关押,就待晚筵时博您和其他达官贵人们一笑了。”
“你还真不在乎参家。本王还以为你至少会将他们中某些人留下来当你的奴隶。”
“那倒不必。毕竟他们也并不好用。”
“也是,”南落浮看向眺楼上再度出现的陛下身影,草草结束这场令他胃口大倒的对话,“毕竟你只要他活着就够了。”
参域的笑容弧度不改,但眼中明显沾上些许戒备和怀疑。
而南落浮甚至都不用回头,就准确预测到了他此刻的神态并作出相应的回答:
“别多心。你的要求陛下早已应允,天子一言胜九鼎,至迟到今晚,童苏便完全归你所有。你怀疑本王可以,但难道还要怀疑陛下吗?”
“岂敢。”
参域放下扇子,冷淡扇走自己眉心刚凝出的汗。中秋的正午怎么会这么热,以及为什么还不开始呢?
快点结束巡游,快点回宫,快点见到……开始宫廷晚筵。
然后一切就可以告一段落,国策贯彻并扬威,众人信服且幸福。
而海平侯眼下没空更没兴趣理会身后人的如潮心绪,他在接收到陛下的眼神示意后,抬手一挥,离舰边最近的传令兵立刻捕捉到信号,小步快跑通报给站在祀坛边主刑台上的监刑官。
刚向巨舰行完礼的监刑官接收到处刑令后,开始高声宣读犯由状——当然,他个人声量有限,不可能传遍全场。这番陈情罪状主要是说给祀坛边的百姓们听的。
“猎妖万氏,为猎妖人圈层中世家大族,数百年来亦为家国动乱罪薮之宗。今岁三月初九,清侨城全域地裂,二十四代清侨王薄悯并阖城百姓、数十代苦营基业等,尽覆于渊。然经朝廷事后探索查证,此非天灾,实属人祸。以清坊坊主为此祸肇端者,数家猎妖世族为一己私利涉事其间,附逆同谋,蠹国残民,罪愆深重,擢发难数。尤以猎妖万氏为诸恶之最,盖清侨墟中掘现万氏传家灵器合心盾,而其素以土之术式为长,仗此承恶传暴,罪证昭然……”
百姓们听得似懂非懂,但跟着监刑官抑扬顿挫的语调、口齿清楚的谴责,听到后面也是能勉强捋下来、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毕竟清侨城的重灾早已随着王的恤灾诏传遍王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了。
于是,人群们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激愤起来。
起先只是祀坛边被特批观刑的百姓们,接着不知怎的、也许是监刑官洪亮清朗的声音盖过了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巨舰后戍守路边的卫兵们在大人们看不见的死角里口耳相传、自行概括,言简意赅地将这番慷慨激昂的犯由状推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在澎湃动人的情绪调动中,大家似乎都忘了那些“更远的地方”,才刚刚被他们路过;好像也忘了,那些他们刚途径之处,才发生过些什么事。
巨舰底部的海浪变得轻柔徘徊,而言语的浪潮才正要一波接一波地涌起。
当最后一个浪头刚接力“拍”了出去,此时三声炮鸣,响如地鸣。
炮鸣毕,即行刑。
在大家期待又恐怖的目光中,负责行刑的若干人等走上祀坛,用钥匙打开了万家所有人身上的消灵石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