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讲完了,怎么一个个不说话?”童藤揶揄道,“之前不是还很开朗自信吗,觉得你们死了我肯定是第一个掉眼泪的,怎么现在感觉你们才是要哭的那边?”
周灯看了圈周围,见大家都没要开口的意思,咳嗽一声率先发言:
“那个,我觉得是因为大家都还没被卸下石枷石铐的原因,这玩意儿实在是太沉了,还限制我们用灵力托举,重量全压在我们身上久了,说话都上不来气儿。要不……”
“我劝你别做大头梦,”玉欢意此刻准备返回牲谷殿,悠悠地吐出烟圈,圈圈节节地组成一个饱满的傀儡,“我们是犯下了千刀万剐的罪救了你们,但这并不代表互相之间就有足够的信任。万一你们中有几个头脑不清醒的,刚能恢复使用灵力就寻机跑出去、向贵族举报所有人立功怎么办?”
她横了所有人一眼,眼神缥缈:“毕竟,没有人的心态在境遇大起大落后始终不变。”
这话毒,但也没毛病。一时间所有死囚们脸上都划过一片不服而黯淡的阴影。
“不会的。”
是冶琅的声音。
周灯寻声望去,看到身材高大一个顶俩的冶琅站在人群里格外醒目,但他说话的语气态度却像是融入了每位死囚的心声、像是代表所有人发声般的和谐自然。
“我知道你们为救我们付出的代价和冒的风险有多巨大。但我也知道,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你们肯定不是只为了得到我们的感激话语,而是行动。你们只知道我们是怎么掉下来的,但应该不知道,我们在掉下来前,便早就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说得好听。”玉欢意发出一声依然保有深重戒心的轻哼,转过身托着烟枪,带着刚将数个饭锅吞入体内的烟雾傀儡走了,“我先走了,不然清晨的雾气就要散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童藤点头,正准备开口问冶琅,然而二人刚对视上的眼神中间忽然跳起一个头。
“小佟老大。”
又是他。童藤呵呵一笑:“坐不坐牢,怎么你每次都是那个最不听话的刺头啊,嗯?周灯。”
费力跳高但因腿软险些跪折在地的周灯同样报之呵呵一笑:
“小佟老大,我怎么觉得地牢内外、藏得最深的刺头反而是你啊?我该叫你童藤还是童萝呢?”
此话一出,童藤看到绝大部分死囚脸上都露出意外但不过分惊讶的表情,毕竟在他刚讲述完自己如何用傀儡术和都烟子以自身血液施放的能模拟人类气息的造尸术结合、将牲谷殿运来用来酿妖酒的妖类残肢伪装成不同的囚犯面孔和人体部分以完成偷天换日后,再加上现出异瞳的“佟”二使的还刚好是水之术式,真实身份似乎太呼之欲出了点。
然而比起他们脸上猜测被验证的表情,童藤心内却因其它想法咯噔停跳数个呼吸。
不像他一样能暂时掩饰异瞳、一直以真面目和水之术式示人的童萝,现在怎么样了呢?
即使知道他现在还活着,但不代表下一秒便不会不慎滑脚跌入死亡。毕竟他自己都将一群命数本死的囚犯给救下来了,反之亦然。
于是他心下做了个决定。
“我是童萝。”
“那你的孪生兄弟呢?”
“你问这么多干嘛?”童藤不悦皱眉,但还是阴沉着回答了,“…他不久前,死在了王都旁边的那片海里。”
空气静默。他们都明白是哪件事。
地牢并不是完全与世隔绝之处,囚犯们之间经常偷偷趁夜深人静时咬耳朵敲墙等以传递消息,更热衷于假装睡觉实则竖起耳朵偷听牢头们之间的闲谈碎聊,再东一耳朵西一嘴地拼凑出外界新闻大概的原貌。
猎妖世家童家几乎覆灭一事,他们基本都知道。不过之前他们在耳贴耳、话传话的猜测中,还一直以为童家三子童萝和童家家主童苏葬在了海底。不过二三子本就是孪生,朝廷搞错也不是不可能,更何况是不知道经了多少手后传到这群在豢妖部中也属地位最低的牢头们耳中,细节失真也属正常。
童藤看到周灯终于开口,说出的内容却出乎他意料:
“抱歉,佟…童老大。”
童藤可以感觉得到,周灯在看到自己被询问名字后阴沉的表情、又得知自己报出的身份后,刻意选择不直呼姓名,恐怕不是从所谓讨好求生存等私心出发,而是为了不说出一个与另一位血脉相缠的人紧密相连的名字、避免让自己难受。
原来这人还会好好说话?
冶琅开口了:“所以你才会选择救下我们?”
童藤脸上浮出一个惨淡冷然的笑:“不然呢?被朝廷剿灭的猎妖世家余孽,和被贵族决定送去喂妖的昔日亲信,怎么看都很适合蛇鼠一窝啊。”
“牢头和囚犯……还真是蛇和鼠……”周灯嘀嘀咕咕。
冶琅和童藤一同默契地无视了又开始故态复萌的此人,继续对话。
“那你希望我们替你做什么吗?”冶琅单刀直入,“比如,替你报复贵族、倾覆朝廷?”
“不需要那么宏大。”童藤摇了摇头,“对于朝廷,我自是深恶痛绝,当然,程度未必比得上你们。但我个人的力量太渺小……”
还没等他说完这句话,周灯就急着插嘴:“不,现在还有我们啊。”
“……蚍蜉撼树。”童藤轻轻一句,也不知道是说自己还是在场的所有人,“虽然我也在葫芦头干了几个月,但朝廷在推行禁妖令国策中的所作所为与取得的成效,恐怕还不如你们清楚。他们通过招安吸取收集了那么多猎妖人,又有几个像你们和我一样的呢?恐怕还不足千中之一吧。”
“未必。”
冶琅戴着沉重的枷锁,衣衫褴褛,但依然是声稳形定,脸上浓墨重彩的五官中央那枚刺青,比起之前像是山水画的落款、此刻倒更像一封龙飞凤舞的谏书正中离经叛道的错位钤印。
“他们是招录了许多实力强的猎妖人,看起来声势浩大、程序严密,但现在猎妖世家童家的人却站在我们这群本该早就变成蛙妖排泄物的死囚面前,就足以说明,他们在许多方面并没有那么无懈可击。”
冶琅沉静地分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