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若无其事地用掌根抹去眼泪,大概在混沌中瞄准那三人扭作一团又倏忽停止的方向,继续说道:
“总之,我就是这么个半人半妖的怪诞产物,但没有灵力,甚至吃了散灵丸后身体各方面还不如一些强壮的普通人。当初为了让我师父复活,我去大漠找到了新晋的‘神明’,也就是我的故国重新找来坐在神座上的变色龙妖,结果可想而知,没用的我又失去了视力。不过好在,天不收废物,让童苏及时赶到救了我。”
李现道的话并无什么自怨自艾的情绪,也不是戏谑幽默的自我调侃。他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一般,用几句话带过了自己过去的所有人生。
“所以,也可以说是童苏自己救了自己。他知道我是一个没有任何灵力、还流着一半妖类血脉的东西,刚认识我时恨不得把我剁了做药引,结果后面我背着死去的师父走后、还是不放心跟过来了。今天我流的这点血,跟他当年在所谓‘神明’手下带我逃走时流的血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所以童苏,你不必感谢我。是我该还你的,也是你应得的。”
此时寂静的空气中出现一声尴尬的咳嗽。
“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命好还是命差。”在童苏妄图改变话题行进方向的咳嗽响起后,席白喃喃道,“被人种进这种迟早殃及全身的妖灵,结果刚好有毫无灵力的妖血——虽然纯度只有一半——能够引出你身体里破碎排异的妖灵残体。”
曲秋一这时趁席白稍有松懈,张大嘴用力咬了下去,同时立刻放出屏蔽结界,免得外边听到他们王子的惨叫。她像是憋坏了,也顾不得什么,直往外蹦话:
“我们童大少爷的命啊,那可不是好不好能说的。说白了,就算今天没有小李大夫来,参域也一定会在童苏和妖灵双宿双死前找到他,毕竟……”
童苏真急了。他刚要以下死手的力道袭向曲秋一,外面的走廊此时传来渐强的脚步声。听声音不止一人。
几秒过后,刚还与曲秋一放出的屏蔽结界仅寸距的垂帘被猛地掀开。
“王子。”
动作迅猛如隼的尔蒂走进屋内,声音轻而恭敬地问候道。
“听说宫内呈壶殿派了御医来为您诊脉。是您吩咐奴仆去传的吗?是否有身体不适?”
尔蒂的眼神也如鹰隼般犀利精锐,快速扫视并攫取重点。
映入她眼前的场景正中央,照例是全身埋在软褥内、一脸倦怠的席白。正在打哈欠的他看也不看问好的她,左手随意垂在锦榻边、榻内侧的右手正在挠后脖,右手似乎有点有气无力;两个奴仆,也是老样子,一个负责侍立旁边随时听候差遣,另一个则背对着门、跪在地上为王子按摩。只不过这次按摩的奴仆换成了男仆,难道是那个女仆令王子不称心?
当然,以上都还算不上最重要的。尔蒂的视线在扫描以上场景不到一个呼吸后,便将焦点紧紧放在那位正在收拾药箱、准备起身离去的全白瞳盲御医身上。
她身后的随从立刻快步上前,伸臂挡拦:
“冒犯了。烦请这位御医打开药箱让我们检查……”
“呵啊——”席白有个习惯,哈欠打到越后面越大声,这次甚至带动男仆放在他大腿上的手都感受到底下肌肉的隆隆颤动,“是本王子没睡醒还是你在梦游?现在不是在我们的故土,别在别人的国度净干些小家子气的事,赛琉的脸都要被你在异国他乡丢完了。”
“没关系。”李现道面无表情地说道,“外使来访,便是贵宾,自然以宾客心意为重。只是这并不是我个人的药箱,而是呈壶殿派给的。检查可以,但必须得有我们悬壶尉大人在场。”
“本官在呢。”念集的声音刚好随着垂帘又一次的收放声传来,“大武将,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这位医官刚入宫不久,之前一直在民间行医,说话行为粗陋不堪,还是个目不识人的盲人,刚刚若有得罪,本官在此代他致歉。不过他是拿了什么不该拿的吗?”
念集原本和缓优雅的声线忽地一变:“……不然,您的随从为何会要求开箱?在我们这,只有窃贼离开时才会被要求检查随身携带的物件。”
要求检查李现道药箱的随从向尔蒂投来请求下一步指示的目光,而后者沉默不语。
“你到底在看谁?”席白被压在金眉勒下的眉眼向这位随从投来比金子更冰冷的目光,“本王子说了,要丢人回去丢。还是说,你根本不认赛琉是母国,所以现在根本听不见赛琉王子的命令,眼睛里只装着你唯一的主人?嗯?大武将,你说呢?”
尔蒂立刻半跪伏身,以掌搭膝:“臣不敢。”
那位随从也立刻说道:“都是在下轻率不识礼数,冒犯御医,愿领重罚。”
席白懒洋洋地问道:“尔蒂,你觉得该怎么处罚你这位忠心耿耿的随从?”
尔蒂毫不犹豫道:“在作出令赛琉蒙羞的行为后,便早已算不上‘忠心耿耿’了。因在出使不便涉杀,臣建议回国后即刻处死此人。或者,离开殷洚王城后便可行刑。”
席白冷笑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趁机将过去几个月憋屈的气统统出了:
“成天喊打喊杀的,还在他国救死扶伤的医官面前,本王子都要羞得没法抬头了。大武将,你虽然战功赫赫,但看起来似乎不是在所有地方都能所向披靡。你和你的随从之后必须收起你们在沙场上的血腥戾气,这里是殷洚王宫,不是你们平时以戮为乐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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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四,你笑什么呢?有什么可乐的?知不知道延宾殿出大事了!”
面对姜雪书的质问,童芜赶紧收起最近习惯性的讨好笑容。
“怎么了?姜队正,是贵族保卫出现了纰漏……”
姜雪书不耐烦地摆摆手,强行切断发问:
“要真是外国贵族的安危出问题,你现在还能顶着你的驴脑袋跟我叫?我问你,你这几天究竟都在干嘛,为什么呈壶殿的御医来给赛琉贵族们例行请脉这么基础的事你都没安排好、以至于两拨人之间发生龃龉?!”
童芜目瞪口呆:“可是队正,门口的到访登记我早就布置下去了,不太可能……”
“你想说不可能会出现我说的情况,是吗?”姜雪书怒极反笑,“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把事情安排下去、甩给其他人和仆侍们就一了百了了?两国之间,风俗民情大相径庭,有些时候可能一句话的表达有差异、就会引起天大的误会乃至于冲突!我就问你一句,御医们第一次来例行请脉,你是不是没全程陪同?!”
童芜一脸惭愧地低下头,只得承认道:“是。”
“你少在这跟我摆委屈劲,是不是想说自己手头差事不止延宾殿这一桩、还有其他我布置给你的杂活,还得时不时跑宫外盯着造酒什么的,嗯?那我问你,你手上的事再多能有我多?我要是照你这样办差回话,早就连胳膊带腿捆一块扔王宫后边大海里喂鱼了。”
姜雪书的脸色越说越冷峻,话也越说越锋利,可童芜深知,现在绝对不能开口反驳,否则全盘皆毁。
“真的烦死了,饭喂到你们这帮猪头嘴边都不懂嚼两下咽下去,非得我每个细节都手把手带过去。现在,给我提溜耳朵听清楚了,之后一周,你就给我全程待在延宾殿,凡是涉及赛琉贵族的事,哪怕是化谷殿的人来收恭桶,你也必须在第一趟时给我全程在旁边盯着,做下严密安排,确保每个流程都不会再有风险和疏漏出现。”
可是明天……要去见二哥啊……都说好了……
童芜的舌头比心声更快,这次甚至抢在姜雪书习惯性地最后吼问“听明白没”前应声:
“是!属下一定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