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迟迟没等来清侨王的下一步回应。
同样弯腰低头站在他前侧方的侍从小声地不可置信提醒道:“姜队正,你带来的人怎么不向王爷行礼?!”
姜雪书闭上了眼。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在这儿,他真恨不得回身踹两脚。
对大人物的不敬自然需要大人物身边的走狗开口诘问。然而侍从还没发话,奴隶先问罪了:
“哪来的黑皮,没见过长得好看的?王爷,我怎么觉得这人很面熟呢?喂问你话呢,以前是不是在清坊当过猎妖人?”
姜雪书发誓,要是佟四再不好好回话,他接下来会立刻现场割席以保全自身。
对了、对了!他不是之前说过自己一开始是当尝人进来的吗,那待会儿他再发癫就说是吃妖吃坏脑子了吧!
与此同时,姜雪书听到身后的佟四用他闻所未闻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开口回话道:
“在下之前的确在清坊干过一段时间,请问阁下也在清坊干过吗?看起来也很面善。”
姜雪书不想睁开眼了。
听说过说话像趟雷的,但还没见过跟这玩意儿一样说话像躺在雷上的。就差直接开口问别人以前是不是还在清坊□□过了。
果不其然,那个听起来娇纵的男奴马上不高兴了,闹道:
“王爷你看他!什么意思嘛,说得像跟我有染过一样!就算我真的在清坊干过,但可还没正式挂牌过啊!”
本想开口划清的姜雪书有些愣住。为什么感觉事情发展得跟自己想的有些不一样?
这男奴的抱怨越到后面,反而越让人听出几分嘲笑的意味——而且显然不是自嘲,更像是在……开玩笑?
可姜雪书搞不懂,眼下的局面有哪点值得开玩笑的。
此时,清侨王冷肃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之前在清坊从事什么?”
姜雪书微微偏头,余光看到身后的佟四仍未下跪,而是竟继续站着从容答道:
“回王爷的话,在下叫佟四。在被选入豢妖部前一直在地下集市接悬金告示为生,其中有几年一直在接清坊的单。”
“那你和本王的奴隶见过?为何两人都觉得彼此眼熟?”
某个恃宠而骄的奴隶又开始抢话:“我觉得他眼熟应该是因为清坊有好多这种笨面孔……”
“闭嘴。”清侨王阴沉道,“惯得你不知高低。本王在问他话,有你说话的份吗?”
姜雪书听到佟四清咳一声,预备开口,谁料还是那个奴隶抢了他的话:
“王爷你是不是疑心我?真是天大的冤枉,我们日日同床共枕交颈而眠,我是不是新的你能不知道吗?果然再新的睡两次就成旧的了,可旧被子睡久了还能睡出感情来呢,王爷你竟然怀疑我和这个糙皮黑瓜有前情,我不活了——”
姜雪书目瞪口呆。侍从瑟瑟发抖。
童芜也是瞠目结舌。
他的惊讶不同于前面两位。比起眼前传来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声响,站着的他比一直僵硬保持弯腰行礼动作的侍从和姜雪书能看到更多景象。
闹出最大动静的奴隶,也就是关清之,一边扯着嗓子喊,一边操纵风之术式让自己的衣物猎猎作响、作出一堆类似寻死觅活的动静,可人却是在专注地削着悬浮在桌面正上方的一颗新梨,削完后再操风弄签、扎进果肉递到自己嘴里,顺便营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音效。
而清侨王的反应更是令童芜好生疑惑。他一边嘴里发出半是怒气半是妥协的呵斥声,一边扭头对童芜绽出安抚的淡笑。
不同于那张苍白略有松弛、眼下青紫淡痕的纵欲过度脸,清侨王的眼睛——不对,应该说是眼球,意外的清亮明澈。即使似乎故意作出暴戾无常的神态,佟四在与其对视时却意外觉得心中安定不少。
这真的是清侨王吗?童芜有些犹疑,但拦不住他心中被种种迹象推出的答案呼之欲出:若真是传闻中那位骄奢淫逸、以玩尸为乐的清侨王,现在不会配合关清之跟他演这出戏的。
在此处见到关清之,属实意料之外,二人几乎都当场呆住。
幸好关清之反应快、“清侨王”接戏更快;但不幸的是他俩话赶话的反应现在似乎变成了一场没法收尾的闹剧。
“好了!好了!”
清侨王终于忍无可忍,探出手去一把拉过关清之,扯坐到自己怀里。而一向有洁癖的关清之仅仅只是皱眉,并没有大的抗拒动作。不过童芜还是注意到他在周身开了层极薄的光晕,气息很低,比起他三年前的水平可谓是天差地别。
“本王不过多问两句,你便这样!不问就是了。继续给本王削梨吃,不然小心你的……”
之后便是所有人都听不清的低语,和二人心照不宣的笑声,高低错落,听来如玉石相击,又像床摇榻动,让在场的其他人都窘迫到面部微红。除了童芜。
虽然不知道眼前人是通过什么手段完美扮成清侨王的,但童芜由衷地佩服。能伪装到这份上,代价已经不止是损失一些心理健康了。简直真是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在活,而且似乎……是自己原本深恶痛绝的人。
“王爷,”姜雪书颤巍巍地开口,“不知可否容微职禀报事宜?”
“差点忘了你了。说罢,海平侯要给本王派什么差?”清侨王的语气一秒从刚刚的拉扯缱绻中脱离,变成凉薄的抵触语气,“本王可是听说他因为沉升参加了玲珑筵落下残疾,一直耿耿于怀。如今竟然派人来向本王讨教他一手包揽的中秋庆典事宜,真是难得。”
这下又回到姜雪书的舒适区了。他原本刺麻的额头渐渐褪去之前尴尬窘迫,从容不迫地答道:
“王爷说笑,海平侯一直心系王爷,否则也不会前后派这么多人来看望探视。且王爷的封地是全国最为富庶繁华的清侨城,见识眼界岂是微职这种井底之蛙可堪攀想的,因而今日特奉海平侯命来请教王爷,关于能控制妖类的酒水问题。”
童芜看到,原本闹够笑累、懒懒靠在清侨王肩上的关清之眼睫明显一颤,慢慢抬起眼来看向姜雪书所站的方向,眼中淬火又含水,变成了两扇玻璃,透过玻璃似乎能看到非常不愉快的回忆在他脑中缠绕恶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