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顺心些的南落浮眉头立刻紧皱得能夹死一窝蚂蚁。他缓缓回头,果不其然,看到了万柯正等着他的目光,全身的肌肉仿佛像在拔河般绷紧,身边灵力的浓度越来越高、凝出本来的青铜色彩,熔化回流进他的体内。
“就算万家死绝了,死前也绝没有一个人会降。”比起肉眼可见颤栗的全身筋肉,万柯说话的声音意外听起来很轻松,“投降是留给败者的。我们除妖斩恶,挽命救人,根本没做错什么。你们深图密虑出来的手段不过是安插各类叛徒在关键时刻倒戈,也压根不配为胜者。”
“错了。”南落浮冷冷道,“你们的力量是天赋所生,那就该为天所用。说直接点,像你这种拥有如此灵力的猎妖人却只知道逞性随心,不将力量贡献合用正道,那还是死了更好。死人至少不会碍事。至于你口中的所谓败者胜者,随你在这牢房里说个痛快,牢房外的本王可没空陪你。”
南落浮转身离去:“你的灵力已经被解析了许多。但愿你能像今天一样撑住之后的每一天,那样的话,也许史书上还会多留你一笔。”
走到门口时,南落浮的贴身侍从回头看向童芜:“佟四!”
看起来正在发呆的童芜赶紧跟上。
他走近后,立刻被贴身侍从狠狠呵斥:“刚刚王爷和你说话你是真一字没听?!自己之后去领罚,削掉左耳耳垂。”
“闭嘴。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本王降罚了?”大踏步向前的南落浮面无表情道。
“属下知错。”不一直是自己代为降罚吗?
“知错就要受罚。自己动手。”
贴身侍从毫无二话,立刻拔出腰间的小刀朝自己脸侧削去。结果被童芜一把抓住手。
南落浮的余光看到了。他现在心情糟糕到极点。
“好啊,一个两个的,都要做起本王的主来了。佟四,你是觉得刚来办好了两件差,就可以恃宠而骄摆布本王了,还是你的猎妖人之心不死、被万家主感召俘获了?”
童芜硬生生将小刀按回刀鞘里:“回王爷,都不是。不管是削耳垂还是砍头,王爷一声令下,不管是您的哪个属下都会无怨无悔照办。只是属下看王爷匆急,甚至从爱弟身边召回了微职,一定是有更重要的差事交予。王爷,物尽其用,等我们办好差事,怎么罚都不迟。”
南落浮现在的笑难看到极点。好啊好啊,他怎么挑中了这么一个滴水不漏的臭顽石!该,是该他的啊!
“行了,别再在本王面前卖弄你的口条。麻烦来了。”
南落浮深吸一口烟,喷出的白雾比往日夹杂了更多的黑紫星火,衬得整片烟雾像布满淤血点的苍白肌肤。
“猎妖世家全体或覆灭或俘获的事,你在外面时有听说过吗?就是童家联合其他猎妖人在满月镇煽动海蛇妖叛变的那件事。”
“……听过。”可童芜不信。信水之术式起家的童家众子葬于海底,他更宁愿相信过去三年家中断粮时大哥终于狠下心把海鳗给吃了。
不过他不觉得娘会让大哥这么做。
“那晚本王就站在满月镇之上的悬崖边,看着他们和海蛇妖一起化为一滩血水。海蛇妖死后,海面一片黢黑,全是妖血,封锁了海面生机。之后王都整整一个月都没打捞上除了水蛭外的海鲜。”
等等、水蛭不是海鲜吧?童芜没来得及抓住这个疑似突破口的话语漏洞,南落浮继续说道:
“那晚,站在悬崖上的可不只有朝廷的人。还有一位童家的死敌,也被本王邀请前来‘观礼’。”
还好自己现在戴着面具。童芜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皮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下。
刚刚跳的是左眼还是右眼?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浑身异样?这股感觉是什么?
“死敌是谁不用本王多说吧?参家和童家的事,本王懒得再讲一遍来龙去脉,毕竟是个猎妖人都知道。你要是不知道的话,接下来的差事便没法办好,本王也会让你立刻滚蛋。人尽皆知的事都不了解的话,别说做本王的手下了,连宫里化谷殿仆侍的耳目都比你亮光。”
知道。他可太知道了。
“回王爷,属下知道。”童芜调整了下心情,语调波澜不惊地说道,“不光是参家和童家,属下还听说过,那天童满二家的婚礼上,参家的参域打伤甚至差点杀害了满家家主,满菱……”
童芜的最后一个字像是被太阳蒸发的露水,尾音于空气中消弭无痕。
“行啊,看来本王不用浪费时间跟你介绍了。”
此时以南落浮为首的一行人已经穿越监牢曲折蜿蜒的走廊,来到尽头的内室门前。驻守门边的两个侍卫见来人,立刻拉开门扉。
原本戴着厚重面具一直穿行于昏暗廊中的童芜陡然被门内的强光一照,在面具里眯起眼。
“参域,本王还以为那晚你想不开,跳崖自尽了呢。你的扇子呢,烧毁了也不换一把接着用?”
强烈的白光中,南落浮的声音中气十足,比光还刺人。
回应他的只有四个单薄的字:“王爷说笑。”
这是参域的声音?童芜十分怀疑。虽然说三年不见,但他自认为当参域在大哥婚礼上说完那一大段泼脏水倒黑白的话后,自己日日回忆时刻牢记,应当是不会记岔的。
所以眼前这个强撑着的虚弱声音怎么可能是引人水火还优哉游哉的参域?
有了之前在蛇舌上被日光骤然暴晒的经历,童芜的视野内白光迅速消退成单薄一抹,立在他视线的正中央,黯淡潦草,像土地上还未被晒尽的残雪。
“当然是开玩笑。本王才不会相信像你这种人会主动寻死。哪怕是挚爱的心上人暴毙在眼前,你也会若无其事度过余生吧。哈哈哈。所以,你派人传消息执意要见本王是为什么?来替他复仇?本王劝你别犯傻,不到两个月就是中秋庆典,参家被破土封爵的好日子近在眼前,虽然知道你主要是图人,也没那么在乎参家,但你要是不识抬举,本王不介意在庆典上多树几个猎妖人‘典型’。”
什么心上人?童芜刚适应现状的脑子忽然卡壳,随即又飞快开始转动,翻动着过去三年自己在外流荡时听到的各种传闻。
没有一条是关于参域的心上人。倒是有不少传闻说他癖好特殊、无法绵延后嗣才极力扶持参家上任家主的私生子上位当当代家主。但这种传闻艳色过多,即使童芜深恨他,也觉得这实在是无稽之谈。
他觉得参域不当家主,单纯是因为享受在幕后操控一切的感觉。就像他一直佯装不知、特地等到大喜的日子揭露栖茔花“真相”那样。
听到南落浮半讥讽半认真的话语,参域原本像一叶浮萍般孤凄难支的声音忽然繁茂开来,郁郁铺满整个谈话的内室,紧迫攫取着每一份滋养与希望:
“童苏没死。我感应到给他的妖灵被消散吸收了,地点就在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