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来磷补充了一句:“只要牲谷殿的人尽好本分,那么端上来的妖菜肯定是无毒的——对妖来说的话。对人的话……”
他笑意忽然真实了那么一刻:“看体质,更看运气。”
佟四也微笑:“我有体质,也有运气。过去几年,我一直在猎妖和吃妖。”
“哦?看来你经验很丰富啊。吃的妖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大部分是。”小部分是洪覆兴致大发做的。这一部分自己都没吃。
“呵呵。”戚来磷轻哼,分不清是笑声还是嘲讽,“那怪不得有胆量报名苑囿的尝人。只是世事无常,哪怕你身经百战,我也得提醒你,悠着点。”
佟四刚想说自己一定注意安全、不会轻易因中毒而亡时,戚来磷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打断道:
“我让你悠着点,是让你把自己过剩的注意力全部放在确保贵族妖宠饭菜的安全上。如果你运气好,在它们出事前就死了,没什么可说的;但如果你运气不好,同样的一盘餐食,你吃了没事,它们吃了有事,那你的事就绝非死掉那么简单了。”
戚来磷之前的音量一直保持在二人对话刚好听见的档,但越说到后面音量越高,很明显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而被他面对面教诲的这位佟四,摆出了全神贯注倾听的姿态,眼睛一眨不眨——全盯着他随说话时摆动的鼻尖看呢。
戚来磷心里的火气刚下去些,登时被此愣头青的眼神又给激起来了。
这片刺青位于他脸面正中央的鼻尖,虽然这代表着大人们的殊宠,但其实他个人一直有些小小的介怀。毕竟谁不希望自己面容无损呢?
只是,他自己介意归介意——戚来磷的眼神变得阴鸷——还轮不到除了大人之外的人来打量点评。
无妨,等进了宫,自己有的是手段……
然而佟四再次不合时宜地开口发问道:“怎样才能和你一样拥有刺青呢?”
戚来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身后的豢妖人忍不住了,大声呵斥道:“你给我滚!还没入宫就敢对着戚苑令……”
戚来磷抬手制止。周围立刻鸦雀无声。
他盯着佟四,像有着倒刺的鱼钩死死嵌入翕动灵活的鱼鳃般:“你知道我的刺青代表什么吗,就敢肖想?”
“知道。”佟四温和答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鼻子上是仙人掌的截面,海平城的封地纹。我之前在外猎妖时去过海平城,那儿海边灯塔上插的旗上就染着此纹路。我刚刚一直盯着你看十分失礼,但我是真的想知道,怎样才能获此殊荣?”
戚来磷的面色随着佟四话语的慢慢展开,逐渐由阴转晴。身边人也渐渐褪掉震怒狐疑、幸灾乐祸等表情。
“还是第一次见一进来就可着劲儿想往上爬的。”不知是谁在后面声音极低地说了声,引来周围人不置可否的附和冷哼。
这话刚出、还未彻底消散在空中,戚来磷便突然出声、将偷偷议论的人登时吓出一身冷汗。
还好他这话不是对议论之人说的,而是佟四:
“海平侯有许多妖宠,其中一只他格外宠爱,是枝叶海马妖。这只妖距离化人就差临门一脚,但它没有牙齿,所以饲喂它的餐食都是由专人精心制作成羹或糜状,试毒时也需要额外用心——”
听到这儿,佟四的眉尾不为人察地微跳。为什么特地放重音在“专人”二字上?
戚来磷从容说完剩下的话,带着好整以暇的神情等着看佟四的反应:
“海平侯对它可谓是千娇百惯,从小只给他烹饪最好的人肉,不能柴不能肥、不能老也不能韧。而且选取的人都是从小只吃素食的奴隶,这样血肉才不会跟猪肉一样因杂食而腥臭。既然你这么急切,一来就想要拜到海平侯麾下,我就把这桩本来由我亲自负责的差事让给你吧。好好干。”
佟四听完,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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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约面无表情地听来人说完后,久久坐在椅上不语。
站在他身旁的缨裾忍不住先开口问,眉目间凝满了担忧:“师兄……不,监史尉他,最近几个月都不能回来了?”
“准确来说,只要到中秋那天就行。到时候您们自然会在宫宴上相见。”
来传话的人是王使之一,是王最信任也是最贴身的仆侍。王使所来传宣的话,直接代表王本身的意思。
“实在是时间紧迫,再加上王考虑到辛监史尉刚接任不久,殿内琐事繁多,但中秋典礼上多国来贺、仰我国华,到时候必须得有我朝当代监史尉亲自编修的史书特典可呈览、供各国王亲使者翻阅。对了宰约大人,当时您不也在场吗?海平侯奉王命提前一步通知,您应当已经——”
宰约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眼皮微垂,看着王使道:“是。海平侯的确提前告知我等。但我没想到,需要须尝闭关写三个月,每天只能与豢妖部的两位司妖尉接触。编著史书是大事,即使取材于民间猎妖轶事见闻,他还这么年轻,若不多派点供史殿的人前去支援,真怕他之后在典礼上贻笑大方,到时候供史殿、还有老朽我也真是无颜面见君上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宰约百思不得其解,除了仪式开始前的若干小小插曲,拜授仪正式开始进行后,明明一切都很顺利,除了王特意点名只留下辛须尝一人、让其他人先行退下外。
还没天黑,王使就传来辛须尝在中秋前需要闭关写书的通诏,而且还特意交代谢绝其他访客探视打扰。包括供史殿。
“怎么会呢?”一直目光向下的王使笑容不改,“辛大人的才华是从小便显露出非同一般,否则王也不会选派他去执行此项长达十年的艰巨重任。如今辛大人圆满回宫,王的意思是,王宫生活与宫外民间截然不同,应当趁着辛大人在外锻炼出的心气尚未淡去时、趁热打铁将所见所得雕琢成我朝殷前鉴、昭后世的史书。”
接着,其话锋一转,和婉道:“况且,我朝历代史书只载王亲勋贵之迹,宰约大人纵然入宫数十载、博览群书满腹经纶,没有像辛大人那样的亲身经历见闻,怕是也难以写好这本史书。”
宰约紧闭双唇,无话可说。只留下嘴唇周边的白须被鼻孔出的气呼得微动。
缨裾忙在旁接话道:“王使说的是。只是师兄还没回来几天,就要独挑大梁、日夜攻字。著史是大事,需密室独身静心,我们当然不会前去探望打扰。师父他现在呀,是担心牵挂师兄了。”
“自然,自然。”王使笑呵呵地说道。但也没说更多客气话。听口气,随时都要告辞。
就在这时,缨裾余光捕捉到门后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嘴角不由得噙上淡笑。
门后,关清之匆匆将一盘茶点塞还给结香,往内室赶去。
果然,自己的预感一向好的不灵坏的灵。辛须尝被扣下了。
那他们这群被他带回来的随从、尤其是他这位“奴隶”,之后该如何自处?
尤其是那位他们还未碰面交锋过的海平侯,他当初能派缨裾先行来“处理”他们,眼下必然是早就知道有一伙大案要犯猎妖人在宫中。之前没动手,原来是等着把人该扣的扣、该拆的拆后,万无一失后再行动啊。
关清之咬住脸颊内侧的肉,眉头内侧渗出一颗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各位仆侍下跪请安的声音。依次响起的膝盖碰触坚硬地板的声音,恭敬问好的声音,让关清之立刻敏锐地在这片捕捉到其中的关键词,差点没把自己脸颊咬个对穿。
“……参见清侨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