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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载汗青(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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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须尝站在宰约身后,只露出半条身子,眼睛要抬不抬、小心地打量着初次见面的尘磬候。

二十五代尘磬候桓钦,为二十四代尘磬候桓易之长女。

她在宣布这个令辛须尝十分震撼的消息时,语气平淡,眼睛直视前方但没看任何人。奇怪的是,纵然她表情淡漠且“目中无人”,辛须尝却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类似海平侯南落浮身处高位时刻显露的掌控,也没有清侨王薄协纵使为囚也快要溢出的骄慢。

但她身上却有另一种不容置疑的气质,彰显着她与在场所有人身份的不同。

辛须尝想了半天,觉得应该是因为她给人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感觉。一般人要争、要抢、要求、最低也会去探问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她不会、也不用。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注定要得到什么,开不开口都会有。她也无谓得到更多。

他刚回宫没几天就来参加拜授仪,因而听到她宣布刚定好夜香尉继任者时,脸上出现的惊讶之情也比其他人更多。

尘磬候是在辛须尝出宫游历的十年中间来到宫里的,当他在信上看到师父轻描淡写提到一位贵族掌管化谷殿时,惊讶之情不亚于得知自己薪俸降低。

师父向来谨慎,当时没在信里细说,而他则在之后的民间游历的见闻中,一点点拼出了这位之前从未听过的尘磬候为何不呆在自己的封地里、反而来到王宫里执掌如此事务。

一言以蔽之,她的父亲是上任尘磬候,封地位于本国与赛琉国的交界处。她继任尘磬候和来到王宫的时间点是重合的,因为在此之前的几个月,赛琉国侵占了这块封地并进行屠城,她是作为两国和谈的证明送到王宫的。

想到此,辛须尝不禁在心中唏嘘。赛琉国和本国的关系,亦敌亦友,时好时坏,本质还是因为它占尽了防守的地利,无甚资源,更无开化品德,每隔几年就会发生抢掠事件,不乏少量伤亡,之后又涎皮赖脸地送还俘虏的百姓外加本国奴隶、或者干脆遣送本国贵族充当质子或和亲人选。

但问题是,在那之前,赛琉国从未出现过屠城和俘虏本国贵族如此恶劣的行径。

也许是之前的小打小闹太频繁,起不到隔山震牛的作用,王都这边一直未对赛琉国采取足够的警戒姿态。再加上历代尘磬候忠勇善战,赛琉国只能在边境线附近占点小便宜,从未深入得利过,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竟出现了屠城的惨剧。

而桓钦,是在这起惨剧后二十四代尘磬候唯一留下的孩子。

也正是因为几年前的这起事件,原本还算可以的两国关系一下子变得十分紧张。即使是与赛琉国有直接姻亲、万商辐辏的清侨城,那段时间也宣布禁令,禁止任何赛琉人滞留城内,违者可就地处决。

说到清侨城,辛须尝这几天时常想到薄协。他是真挺害怕这位劫后余生、失去封地所有的清侨王哪天忽然想到他,直接进宫找自己算账。

毕竟,听曲秋一她们说,宁阀已经被奉清侨王命的豢妖部处理了……

难不成被找上门时,自己要对兴师问罪的他说,王爷,想开点吧,您只是失去了封地上的子民建设,看看人家尘磬候,是连一寸封地都没剩下啦——天呐,光是想象说这句话他就情不自禁微微发抖了。

宰约察觉到身后徒弟的异样,没回头,只低咳一声,严厉地小声道:“今日场合重大,不容走神。”

辛须尝立刻从自己吓自己的脑内幻想中清醒过来,在脑内过完关于尘磬候的相关信息碎片后,他眼前的画面立刻从回忆的边角料切换成为面若沉湖、正在侧身准备引荐身后新夜香尉的尘磬候。

“化谷殿人员流动比较大,各位应该都知道,一般是犯了错的仆侍才会被罚到我这儿来,很少有纯粹的新人补充,所以到现在才定下来新夜香尉。本王先谢谢各位官使,谢谢你们轮流送人,但希望以后要回去的频率能低一些。毕竟我们化谷殿不是用来反省的禁闭室,需要人稳定干活,而不是替人稳定收容教育犯错者。”

四周有一两声尴尬的咳嗽,尘磬候不以为意。看得出来,她说这话不是为了排揎谁或彰显化谷殿事务有多难,只是单纯作为介绍前的铺垫。

辛须尝觉得她这点也很有贵族气度。毕竟说话从不特意照顾他人心情这一点,是上位者才独有的松弛,很多时候也会被夸赞美化为“幽默”。

自从从葫芦头地牢回来后,辛须尝发现自己的思维越发愤世嫉俗,甚至逐渐有被那群猎妖人同化的苗头。虽然他将此大部分归责于每次出现都会让自己肠胃和心灵应激的师妹,但自己必须也得自省,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最近王城在招募有术业专长的豢妖人,拜国策所赐,本王和化谷殿也得以共享荣光、收获佳才。这位是凌蔓,是两个月以豢妖人身份前来到化谷殿的行清官,也是今日的拜授仪后,化谷殿的夜香尉。”

众人沉默。辛须尝原本话多得像气泡攒集的脑海也短暂空白了片刻。

出现了比不会灵力的夜香尉选择一个拥有灵力的继任者更令人目瞪口呆的事。

尘磬候身材颀长,再加上今日仪式所需礼袍佩饰繁琐众多,她以正面面对众人时,大家几乎看不到她身后站着且一直半低着头的新夜香尉的脸。

等到终于揭开庐山真面目时,所有人脸上的好奇变惊奇、疑惑变疑惧。

“有什么问题吗?”

看得出来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以至于尘磬候直接发问。

众人面面相觑,隔空交换的眼神你递过来、我扔过去,就是没人想先开口。最终,还是负责仪式典礼的校礼尉上前向新夜香尉行了个平礼,话却是朝着尘磬候说的:

“尘磬候,我朝为官需从各方面考验拔举,才、品、貌皆端正者方能胜任。您挑选的继任者,且不谈刚入宫两月资历尚浅、我们不了解其才能品德,而且……”

他的话点到即止。然而这份欲言又止,在辛须尝看来,给没给够尘磬候体面的提点不好说,却是给足了新夜香尉羞辱。

尘磬候却依然如湖水般深沉平静,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而且什么?她是哪一条不符合了?”

校礼尉语塞。一定要让自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吗?

就在这时,辛须尝看到名叫凌蔓的新夜香尉微微一笑,笑起来的眼睛在脸上像干裂大地上的两汪泉眼。她手指指向自己的脖子和脸交界处,替校礼尉给出了答案:

“大人,这位官使应该是指我此处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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