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猎妖录 > 第441章 载汗青(一)

第441章 载汗青(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宰约的戒尺一端钻了个圆洞,刚好够他挂在中指上。听到辛须尝又开始极力推脱继任,他是冷笑都笑不出来了,直接挥手抬指、戒尺在指根转出了风弧:

“你不想当!你不想当!!啪!啪!!”

这次不打手背了,直接打额头。

“前几年在外面野逛,食朝廷俸禄游乐民间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想当了!啪!”

“师父,您是不是忘了我的职责是什么了?我不去到处游览怎么采史……哎哟!”

“百姓耕田织纴、渔樵负贩交上来的赋税,供你吃穿供你行游还供你买奴隶随从花天酒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想当了!啪啪!!”

“呃好疼……!百姓春耕夏耘还有秋收冬藏的时候,我一年四季身子和脑子都没闲着的时候啊,可是边作工补贴边采集史料啊…!还有我不是早跟您解释清楚了吗?他们说是我的奴隶随从,个个都能当我大爷,全是我路途中不忍心赎身解救下来的,还花天酒地呢,再不回来我们都要饿死在半路了!我根本使唤不了他们,更别谈享福取乐了!”

“使唤不了?”听到这话,宰约反倒停下了手中飞快旋转的戒尺,以尺为笔,在辛须尝脸上点点戳戳,“你出去打听打听,供史殿的名声早就臭了,自从你回宫后,连带着我这张老脸都陪你的膝盖在地上贴着!我让缨裾给你传的话你是一点没听进去呀,你使唤不了他们,和那些宠着奴隶无法无天的人有什么区别!”

宰约是真气狠了,斑白的发丝跟着脸上激动飞舞的皱纹起伏扭扯,脸上的软皮被包着的下颌骨蹦出的锥心话刺得鼓动不休,眼白都有些气红了。

辛须尝不敢再说一句,看着原本保养得宜的师父这几日被气得日渐显露真实年纪,这下真成心虚肠了。

满室寂静。

辛须尝低下头,周围的安静像师父平素爱吃的饴糖融化后的样子、黏住他的耳朵,他唯一能拾取的声音只有旁边桌上沙钟内沙子粒粒掉落的声音。

这也是他最早用来锻炼灵力准度的工具。他灵力不强,但精度和用法能别树一帜,全靠摆弄沙钟内每时每刻都在下坠的沙子——当然,后来被发现他玩沙钟导致计时错乱后,又是一顿罚。

“师父。”

辛须尝觉得自己现在的表现非常可耻,不敢抬头,却敢在接下来说一些明知很可能继续气到师父的话。但他必须得说。

“我知道您从来不赞成使用奴隶,也知道您甚至不认同奴隶的存在,更知道我这次带了奴隶回来让您在其他内官面前颜面尽失。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收了奴隶和随从是事实,但在我心里他们和良民没有区别,绝不是您所怀疑的那样,我也绝不可能成为师父您厌憎的人。我不使唤他们,不是宠爱或娇惯他们,而是我从一开始便从未‘拥有’他们,自然不能命令他们。但没办法,规则如此。我在外面的身份是平民,您耳提面命的绝对不可暴露真实身份以权压人我都记得,但要想解救他们脱局,我便必须先入局。”

“那入局之后呢?”宰约气平些许,但明显还没气顺,“你为何不将他们放离,甚至还带回宫内?!”

辛须尝心下慌张,但面容坚定地抬起头:

“因为我想带回他们给您看。”

“?”

辛须尝其实此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但好在长久(指度日如年的近几个月)而紧张(指与他的“奴隶随从们”朝夕相处)的潜伏生活已经让他练成了泰山崩于前仍面不改色的本事。他面如止水,声音坚定道:

“准确来说,待会他们不止是为了给您看,我还想给供史殿的同窗、其他司部的同僚甚至整个王宫的人看看,不管是贱籍奴隶还是随从仆人,跟我们都没什么两样!喜怒哀乐、德行操守、灵力天赋,任何人都可能拥有,那些他们眼中的低贱人,在某些方面甚至比我们更高贵。”

宰约边听,边用戒尺轻轻砸向自己的另一只手手心:

“你知道出了我的卧房,在宫里其他地方说这些话会招来什么吗?”

“知道。所以我刚才说了,我主要是让他们‘看’。行动总比言语更有力。”

宰约长叹一口气:“你以为现在的问题是看还是说吗?”

“……你说得对。但不管是视若无睹还是充耳不闻,至少我们得先做了以后,才能得到他人的反应。毕竟,假装不知道也是一种反应。”

宰约久久地凝视着辛须尝,辛须尝底气不足,但深知此刻必须深情回望。

他不是在跟养育教导自己的师父耍心眼,而是他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他能做的只有说出一堆狂悖骇人的话语,再将最终选择权交给师父——他一直敬重、爱戴的师父宰约,选定他作为这代遍游民间的采史官的监史尉宰约,还有因观念另类、观念古怪被宫中官僚排挤的宰约。

宰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佛整个人都随着这口气的释放而干瘪了不少。

他转身,摸索着长桌的边沿,坐到圈椅上,没看辛须尝,而是看着自己被戒尺磨出老茧的指根说道:

“既然你想让大家都看看其他‘人’是怎样的,首先得能入他们的眼,否则后面的事都是纸上谈兵。现在宫里全知道了,我带的好徒儿领了一串人回来,眼下的蚁患就是个好机会。你应当是最了解他们能力品性的人,去吧,去把他们派到不同的殿宇做事。”

辛须尝现在倒是肠子不痛,开始胃痛了:“一定要便宜别的司部吗?我们供史殿书最多,稍有不慎、在蚁患中遭受的损失也会最大啊!把他们留下来我、我们自个儿用不行吗?”

他回宫前拍着胸脯言之凿凿,绝不会让宫里其他贵族及耳目看到他们的,尤其是关清之。若是食言,童萝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现在可不是在消灵石凿出的监牢内了,而是在吃饱喝足且能疗伤休养的王宫里。别说曲秋一了,其他几个人这几日早已个个缓过劲来,生龙活虎的。

辛须尝喜欢发散的思维还没继续漫游多久,就被眼前师父像一对迎面而来的石锤般的眼神瞬间砸回了现实。

“不是你自己刚刚说的吗?”

宰约虽然一把年纪了,但记性依旧很好,即使做不到年轻时过目不忘的程度,也不至于忘记刚刚某人慷慨激昂的陈词。

“你从未拥有过他们,自然不能命令他们。那他们现在既然要留在宫内,就得劳作以立足。他们不是王亲贵族,不能每天什么都不干、只要优哉游哉即可;你若不让他们做或者只让他们替供史殿做事,那他们在其他人的眼里不还是你的奴隶?没有在其他殿宇表现的机会,又如何在某些方面体现出更‘高贵’呢?”

辛须尝哑口无言。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

他凭借口才或者说诡辩基本能达到目的的日子终于结束了。或者说直到此刻,听着师父一针见血的话语,腹痛濒死后又是连日罚跪的他,才终于有了回到从小生活的地方的实感。

他回宫了。回到了他在民间颠沛、阔别十年的王宫,回到了他即将在此继任监史尉的王宫,也回到了这个想要得到什么必须付出什么的王宫。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