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藤跟我说过,当时童萝去雪山顶看到过尸体坑,那些尸体全部只剩半张脸。这是为什么?”
司游的皱纹慢慢放松漾开,如同多年前他陪故交到千湖垆、第一次看到的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波纹:
“哦,我想起来了。那些尸体自然是千湖垆之前村民们的,他们只有小半被都烟子后来制成尸傀,最开始都被我让蛟片蛇妖运到雪山上了,眼不见心不烦嘛。至于脸,是我给蛟片蛇妖的奖励,让它一人吃半张脸,不吃也是浪费。”
那为什么不吃一整张?司初欲言又止,他感觉到爹现在似乎不是很想被追问。
总觉得,爹对其口中“丧尽天良”的村民们没语气上那么无所谓……
算了,随便。司初准备走了,不再多想。
说到底,千湖垆和村民,符箓门和都烟子,都没那么重要。他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去做,既食厚禄,自该为国尽瘁,不该为蚁民前事所困。
---
“回去吧。外面起风了,会下雨。”
都烟子刚说完,感受到宁会揭迟迟不动,疑惑道:“还不走?”
“没有没有,我马上走……”宁会揭其实还没醒透,依旧有些沉浸在刚刚的梦境中,吸了下鼻子,就看到外面的雨“哗”地一下倒下来了,还伴着阵轰轰雷声。
“说了让你快走的。”都烟子有些责备。
宁会揭从旁边找了个盆,盖在头上,准备冲入雨幕:“不妨事,我顶着个盖一会儿就跑到了……诶?”
都烟子已经率先走出门外,举着把伞,不回头地说道:“我只有一把伞。送你回去。”
两人走在大雨滂沱和雷电交加中。
“你为什么在发抖?是冷吗?”都烟子疑惑道。
“没有……”宁会揭别过脸低下头,加快了步伐。
他其实知道,小道长的心思一直很细,一定看出来他现在的不对劲。只是照顾自己的心情不问罢了。
正因如此才绝对不能被小道长看出来,他遇到雷雨天就发抖的毛病是从那天落下的。
干打雷不下雨没关系。只下雨不打雷也没事。唯独夹杂着雷电的暴雨,光是目睹就令宁会揭畏惧。
“所有人、妖,都死了。就剩下我们四个。”
宁会揭当时醒来时,脑子里只剩下一片贯天彻地的白光,还没想起来昏厥前发生了什么,便看到将仙元子尸体放到自己面前的司游。
“我只说一遍,你必须记住。”
司游面无表情的脸上湿漉漉、雾蒙蒙,宁会揭一直有点怕他、不敢直视,到处乱转,随后便看到旁边和酒葫芦一样破碎的吴发昼尸体,上面明显有啃噬的痕迹、甚至还在扩大?
不顾受惊的宁会揭,司游继续说道:
“第一,仙元子被清坊的人刺激到,失控杀了他们。村民们见状,集体自尽。”
宁会揭沉默不语。
“第二,是我杀了仙元子。”
宁会揭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司游。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司游潮湿的脸孔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雨过天晴的天光下像草丛里的蛇。
“第三,照顾好都烟子,并告诉他我刚刚跟你说的一切。让他明白清坊的力量庞大,不是他可以螳臂当车的。最重要的是,让他明白,杀死他师父的是我。哦,我好像还没告诉过你我的身份。”
司游指尖轻勾,原本趴在吴发昼尸体上痛快进食的蛟片蛇妖一个激灵,立刻腾空而起现出真身。
看到目睹一根线凭空变成占据大半边天空的骨刺蛇妖后吓得呼吸都快停止的宁会揭,司游微微一笑:
“我是猎妖世家司家家主,司游。过不了几年,我的儿子会继任家主,叫司初。随便他来找哪个寻仇都无妨,我们奉陪到底。”
说完,他转身离去,预备在彻底离开前让蛟片蛇妖将千湖垆的尸堆们收拾一下。当他的妖宠没有光吃不干活的道理。
“等等!都烟子他……”
听到后面叫住自己的声音,司游的脚步不止:“交给你照顾了。仙元子好歹曾经是我好友,我这人爱恨分明,虽然杀了他,但他徒弟是无罪的。要钱的话,清坊死掉的五人身上都有,不够的话以后来司家要……”
“不是……”
“我没那么多耐心。”司游陡然加重语气,“照着办就是了。”
他说这句话时,随着音量一起飚升的是全身的灵压,同时蛟片蛇妖猛然缩短与宁会揭的距离,在不到一丈内对他发出低沉的嘶吼。
然而宁会揭看着蛟片蛇妖,丝毫不惧,甚至爆出了更大的声音。
他的回忆正在一点点回到身体里。他全想起来了。
“你杀了我我也要说!我知道不是你杀了道长!也不是道长杀了他们!!”
司游倏地回头,宁会揭透过蛟片蛇妖全是骨头的身体看到他此刻目眦欲裂的脸,忽然放低了声音,但他知道他听得到:
“我当时就站在宁阀身边,身前几步就是小道长。我都看到了。当时道长听到清坊的话后,根本没打算作下一步动作。”
司游沉默片刻,慢慢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一个普通人,连灵力都看不到,凭什么……”
“我是看不到灵力。但我看得到前几天宁阀看都烟子的表情。”
“……”
“不光如此,我也看得到道长看都烟子的眼神。”
“…够了。”
“我会好好照顾宁阀和都烟子的。前提是你得让我知道真相,我才能更好地想办法劝小道长好好活下去、不至于莽撞复仇寻死。”
宁会揭迈着发软的步伐,绕过蛟片蛇妖的头,一步步往司游站着的方向走去。
“毕竟,即使你是什么世家家主,实力再强,他终归和他师父一样,为了守护心中重要的人,甘愿去死。”
“……去死。”
魂不附体宁会揭被身边都烟子这轻轻的一句吓得回魂。
“什么??”
都烟子看着半个身子都惊得扭出伞外的宁会揭,手腕微偏将伞面倒向他:“你到底怎么了?我说记得喝姜汤祛湿。”
“哦哦哦……”
都烟子拉住放松下来后又脚滑险些就要摔倒的宁会揭,困惑不解。其实他长这么大,有很多没搞明白的事情。
比如为什么他感受到的宁会揭,平常总是由大部分蓝色、小部分白色和极少数的几缕黑色缠绕而成的形象姿态,此刻为什么刚刚几乎被黑色扩染至全身、又为什么现在又变回全部蓝白相交的样子。
当然,宁会揭的蓝色也很奇怪。不是天空的蓝色,而是有着淤泥的湖水倒映出来的天蓝色。
不是说他不该是这种颜色,只是总觉得,和展现在自己面前的他有些出入……师父走后,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他,总是雨过天晴、天际暖淡的颜色。
“道长。”
宁会揭出声喊道。
果然,和往常一样,都烟子极少数时候会应,大部分时候和现在一样,沉默不语甚至想转身就走。
因为他还是没把自己当成“道长”。他总觉得宁会揭称呼的另有其人。
看着走入泼天雨幕、背影即将消失的都烟子,宁会揭眼前的水雾翻涌,仿佛看到都烟子现今挺拔的背影身边、出现了十年前小小的他,依旧是老样子,抓着衣角,亦步亦趋。
都烟子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一声:
“道长!慢走啊!”
他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他本来不想应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