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会揭觉得一切从宁阀的爹死后的那个晚上后,开始变得分外古怪。
宁阀不再讲话,也不闹腾,但在看见仙元子他们来时会浑身颤抖、严重时甚至会呕吐不止;一向跟她一起玩的都烟子本就沉默寡言,现在更是连嘴带眼一同紧闭,宁会揭很好奇他是怎么做到能不看路走路的。
前因后果,他听司游简短地讲了一遍。他一开始并不相信,宁阀身上那套自己被她爹要求做的新衣裳,根本不算什么有力证据;直到他抱着昏迷的宁阀和都烟子回家后,发现灶上小火煨着一锅汤。
掀开锅盖,飘出的是浓浓的酒香。鸡已经被处理好了,拔毛净皮,白生生的放在一边还没来得及下锅、用鸡油的香味冲散中和独特的酒香。
宁会揭没法再一厢情愿地否认。宁阀的爹应该是没想到,在仙元子和司游忙着追查究竟是谁开始用人喂妖的当口,和自己约好的人会等不及、直接与另一个邻居互换了孩子。
看着锅内清澈的汤底,宁会揭发怔想道,大家其实早知道那两兄弟家里稻田蛙妖忽然重新开始分泌体-液产酒的事,大家也都不关心到底是谁死了,只知道已经有人开了头、他们必须立刻跟上,不能落后。
宁会揭是自小在这块地界长大,年少父母俱丧、独自过活至今。千湖垆的人什么样子,他还能不清楚吗?
说到底,根本没人怕一直呆在村里闲逛打听、还带着个孩子和宁阀家同吃同住的道长。即使真出事被发现了,估计早就打定了主意,预备用一句理直气壮的“我们又没杀别人,都是自己村里人商量好了”来回应道长。
这时,里屋传来动静。是宁阀醒了。她的哭声里掺杂着呕吐声。
宁会揭也没忍住,哇啦啦吐满了半口锅,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清晰的倒影被呕吐物漫过。
恶臭味盖过清甜酒味的那一刻,宁会揭的头脑反而陡然清醒过来。他颓唐地靠着灶边的柴火堆滑坐到地上,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
怎么会呢?明明说过等全部事情结束后,就让道长他们将蛙妖全部歼灭的啊?不是还说好了吗,道长会替千湖垆全部村庄联络其他能帮着一块儿酿酒的村庄、虽然他们至今不知道正常的酒该怎么酿……
屋内宁阀的哭声和呕吐声,由弱变强、又由强变弱。之间掺杂着都烟子醒来的声音。宁会揭听到他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一直在哭。都烟子问了好几遍,后面不问了,没了是声响。
宁会揭想,宁阀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否则不会哭成这样还不说话。
他想到了司游从死者屋舍里出来时、招手叫他进去的样子。进去后,屋里放着两具尸体,被床上扯下来的被子草草盖着。司游言简意赅地说了经过,说是“事情败露,暴厥而亡”,后面便说要办丧事,要让全千湖垆的人都知道这二位的死因。
他想看眼尸体,司游不让。他将求助的眼神投向道长,却被道长此刻的脸色吓了一大跳——宁会揭觉得他的脸色和尸体差不了多少,看上去丢魂散魄,一样没了和人世间的牵连。
宁会揭回忆起这一切时,觉得很奇怪,最奇怪的地方莫过于明明一切事情都如此扭曲怪异、但回忆起每个环节时,他只觉得每个细节都记忆得过分清晰,像一根根被削得干净的毛竹,清清爽爽,被剥去了本该像竹皮和毛刺般堆满的强烈反应与情感。
一切都像本该如此。可一切又是这么出乎意料。
之后也是一样。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按部就班。
现在想来,也许是那时候大家都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细想,一切看上去还有解决办法的现状便会如淋雨的蜘蛛网般,迅速萎缩坠落,崩塌殆尽。
后面几天,宁会揭负责置办收拾灵堂,去附近的村落寻来了两口棺材。拉回棺材后,他便看到了两具尸体的真容,是仙元子道长亲手整理的遗容。
哦,不对,是三具。还有一具是另一位村民邻居的孩子。没时间再找一口棺材了,他们两个只能被放在一起。好在孩子里面都被掏空了,不是很占地方。
宁阀已经不再哭了。但她开始紧拉着自己爹的手不放,握得十分用力,握得她爹浮肿惨白的手部皮肤深深凹陷下一段,像是要他感受到再回握一般。
宁会揭开始还想分开这父女俩古怪的牵手,但宁阀觉醒了灵力,经过几个月和都烟子的玩耍运用得更加熟练,他甚至都近不了她身。只能放弃。
引魂幡已被挂上了门檐,哭丧棒也缠好了白纸,在千湖垆湿润微凉的初秋天气里随风飘荡。司游跟他说,他走的这几天,每天都有人在门口来往探看,却没有一个人开口问死的是谁。而死者的家人们更是从未露面。大概因为他们早就知道了吧。
乡下的葬礼简单。宁会揭拉回棺材的当天,他们就一起把死去的三人放了进去,预备第二天一早下葬。
入夜,宁会揭让司游帮忙,强行将宁阀带到床上、哪怕是按也要硬按她到入睡为止。这么小一个孩子,没日没夜地守着尸体,她的眼窝甚至快和尸体身上的皮肤一样、变得灰暗佝凹。
司游出去后,躺在床上的宁阀第一次直视宁会揭,问出了自父亲死后的第一个问题:
“是不是因为我总吵着吃肉,爹才会成为现在的样子?”
宁会揭只能说道:“睡吧。不关你的事。”
他的回答前没有铺垫太多沉默,答得快而轻。见宁阀还想说些什么,宁会揭便提高了音量:
“睡吧。明早起床,我们一起去送你爹。”
说完,他想接着起身去忙活。却被宁阀从后死死地握住手指——她的手上还残留着尸体的凉意,还有长期捻针留下的薄茧。
宁阀没有开口说让他不要走。宁会揭也不需要她开口。
自己也真是成为大人了。一只手轻轻拍打宁阀、等她睡沉的宁会揭想道,自己竟然忘了当年自己父母去世时,出灵前一晚,自己也很希望有人陪自己睡觉。难道是因为自己当晚没找到人,以至于在今天都忘记要留下来多陪陪也成为了孤儿的宁阀?
搞不懂啊,搞不懂。宁会揭想着想着,想不明白,也睡着了。
他没盖被子,被秋天深夜的凉意给冻醒了。
宁会揭刚要扯过被子的边给自己盖上,突然浑身冒出冷汗——宁阀不在床上。
他几乎是从床上跳下来的,冲出去没几步就被一个后背弹得往后倒退几步。
鼻尖的酸痛带起眼前的水雾,朦胧中,他看到前面的人转过身来,对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是仙元子道长。
他站在离内间门口一步远的位置,外面是临时被当作灵堂的门屋兼厨房。被摆放在远离柴火堆的角落里的长明灯从门外飘来晦暗跳跃的光芒,刚好照亮道长的半条身子。
外面传来宁阀低低的哭声。但听起来似乎和之前不一样。
宁会揭捂着鼻子,听了一会儿,发现宁阀的哭音竟是高兴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跟着道长的视线看去,看到的一幕却让他腿软得站不住,若不是道长及时扶了他一把,他几乎要跪地磕碰头了。
道长扶他的同时也捂住了他的嘴,同时附耳轻声说道:“是道术。不是诈尸。”
宁会揭狂跳的心这才没继续加速冲破嗓子眼。他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从棺材里坐起的宁阀爹和宁阀,长明灯刚好将他们二人的脸都映全了,泛着暖黄。
宁阀喜极而泣,此刻的她却没有和前几日一样选择紧握着爹的手,而是抓着他的胳膊、生怕他再度倒下般,嘴里颠来倒去地反复说着几句话:
“爹,我错了。我再也不吃肉了。我有灵力,以后可以去当猎妖人赚钱养家,我们家不会再挨饿了。”
而宁阀爹听着宁阀的话,往日憨厚能干的脸变得木钝,连嘴角的笑容浮现得分外迟缓。他只一遍遍摸着宁阀的头,很慢很慢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