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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拜厚禄(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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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元子听到此句,问道:“善信,你家闺女的名是酒阀的阀字?”

村民又扭头嘿嘿一笑:“对啊。她以前野着,用小名诨叫着,就叫丫头。还是清坊的大人……人们来后,听到我用小名叫她,觉得不成样子,给她取了个名。听说这个字还有功劳功绩的意思呢,也不知道小丫头片子压不压得住这名,嘿嘿嘿……”

仙元子看着村民嘴上说自家女儿命轻不压名,脸上笑得褶子一团团,想到清坊的人给她取此名的用心,心下涌上一股混着辛辣的酸楚,开口问道:

“善信,我还没问过你的本名是……”

“爹!今天吃肉吗!”

门口脚步声“嗒嗒”快速由远及近,一个甩着一整条麻花辫的小姑娘左手捏布右手攥针地兴奋跑近屋中。

“臭丫头,你又跑隔壁学这些?!”

村民看到自家女儿手里的针线,原本脸上笑出的褶子立刻被耷拉下来的脸皮给扯平了,想要一把夺走却被她灵巧闪过。

宁阀的闪躲被仙元子和司游看在眼里,尤其是后者,眼神立刻从无谓地等开饭变成感兴趣地观察。

这小姑娘已经初步觉醒风之灵力了。虽然强度很弱,但精准度已经可以做到控制针在指间自如转移了。

“学点又怎么了嘛,你又不让我帮你酿酒,又不让我跑远了玩,我只能在隔壁玩这个咯。隔壁大哥哥说我学得可快了,再学几周我说不定就能给爹你做身新衣裳了!”

“你懂什么?女人的手拈起针后就握不动笔、抬不动筐了,男人也是这样!隔壁宁会揭就是因为从小学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生怕手指磨出毛刺来勾着绢布。他现在还靠帮人缝补衣服赚点散钱过活,像什么样子?我把家里的稻田全改成酒池,不是为了让你学些这种不入流更不赚钱的活计的!”

宁阀被说的,连空气里飘着的肉香都闻不到了,垂头不发一言,别着手站在门槛边,不反驳不认错,捏着针尖不断刮着布上的碎绒毛。

她手里是一个做了一半的布娃娃,身体的侧边全是线头。

听到村民训女儿的话,原本忍了又忍、不想插手他人家事的仙元子果然忍不下去,他开口道:“善信,我理解你望女成凤的心情,但孩子还小……”

“她不小了。”村民罕见地大声打断仙元子的话,随后长叹一口气,“过了年就要十二啦,没过几年就要嫁人了。道长,不瞒你说,我这人是不信女人就只要相夫教子这套的,她如今只学刺绣,以后怎么一个人过活?我婆娘嫁给我没两年,生下我们的丫头后,因为那年水稻歉收、交完赋税后连口稠米汤都喝不到,身体亏虚,活生生被旱年头给拖死了……相夫教子,前提是得能穿衣吃饭。我没本事,好歹把丫头给拉扯大了,但您看看她这身量,说是八岁也有人信,从小没啥好吃的才长成蔫萝卜样儿!”

在他们眼里,便是村民原本一直麻木不仁的眼睛忽的绽出锃亮的光:“如今我们村祖上积德走大运,才得贵人选中,能够从事酿酒营生,只靠稼穑,年年税后就根本不剩什么了……酿酒虽然交的税更高,但即便这样我们也挣得比以前多多了!”

司游看着面前的空碗,依旧是淡到事不关己的神色,说道:“酿酒赋税更高,是因为酒的酿成十分依赖粮食,分流走了百姓口粮。你们现在酿的酒不需要稻米麦粱等,只靠死囚犯,的确是除了事后赋税外、无本万利呐。但愿一直能有足够的死囚供给你们的蛙和酒。”

听到司游的话,村民发光的表情不改分毫,像是没听到般自顾自拉着女儿按在板凳上坐下:

“我去端菜,你在这里给客人们摆碗。”

宁阀像个小弹簧,刚被按下就跳起来:“碗早就摆好了!我要去给客人们打饭。”

这里梦境和现实应当是有不小出入的。默默挨着仙元子坐在阴影里的“都烟子”想道,按照宁会揭的说法,宁阀是在后面“那件事”发生后才知道村庄里的酒都是蛙妖消化人后的产物,现在司游直接当着大家面点破,还没人理他,或许是梦境里心理活动的外化吧。更可能是他当年在同样场景下没说出口的话。

而且,屋内的气压在司游开口说话时仿佛陷入了阴雨天,昏沉湿冷,闷闷得压在人心头。说完后,屋内的光线没有发生变化,却平白让人觉得胸口一口浊气排出、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最能证明的就是忽然飘入鼻子里的香味。

司游看着桌中央的一盆油润润、香喷喷的肉:“老乡客气了。”接着便抬头看向仙元子,带着探究的神色。

果然,仙元子抬手企图制止正要从蒸笼里用两根筷子架着碗沿继续端菜出来的村民:“善信,之前说了,吃些你们平常吃的就好!”

宁阀一脸不解地将一碗饭放到仙元子面前的桌上:“这就是我们平常吃的啊。这盆肉还是前几天吃剩下的。”

村民尴尬地差点手抖掉碗,边解释边端蒸菜上桌道:“道长别客气,我们家这几天一直在吃风干肉,但这绝对不算剩下的。我上次一口气腌制了好多,今晚不过是取屋檐下的一条顺手做饭。我还蒸了个鸡蛋羹,放了麻油,等下再从屋外摘点菜炒一个。大家赶紧先吃吧。”

“风干肉……”比起已经道谢开吃的司游,仙元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凝视着盆里油汪汪肉的肥瘦纹理。

见村民已经拿起一个菜箩赶往外面摘菜洗菜,仙元子趁机问宁阀道:“小姑娘,这是什么肉?”

宁阀吃得不亦乐乎,咬着筷子眨眨眼,理所当然道:“牛肉呀。啊,道长大人,你不会没吃过牛肉吧?不是说和尚才不能吃肉吗?”

司游看着已然沉下脸的仙元子,主动夹了一块肉到他的饭碗上,劝道:“吃吧。孩子吃得正高兴。有什么话之后再说。”

见仙元子不动,司游扯了扯嘴角,扭头和旁边的宁阀聊了起来。

“你们家的牛肉哪买的?精瘦但不柴,很有嚼劲,感觉跟平常吃的肉牛完全不一样啊。”

“对吧,真的很好吃,这是我们家以前的牛!它之前天天都要从天亮忙到天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后来我们家不耕田了,它天天光吃不动,爹嫌它浪费粮食,就……”

宁阀做了个鬼脸,以手拟刀,痛快地往脖子上拉了一下。

仙元子闭眼,再睁眼,看着中央那盆肉只觉得不忍直视,转头看向旁边的鸡蛋羹,道:“杀鸡取卵。”

司游带着半好笑半责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宁阀纳闷道:

“没有啊,我家的鸡每天都至少下一个蛋,有时候还能下两个。甚至有些时候蛋里还会孵出小鸡呢。除非鸡不能下蛋了,我们是不会杀的!”

屋外传来拔菜出土的清晰无比的声音,偶夹杂着几声鸡回窝的“咕咕”声。除非鸡不能下蛋了,否则它们是不会死的,会一直充满活力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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