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太过难听。如果耳朵能闻到气味、声音也有味道的话,背室内持续的非人的闹腾声一直折磨的戍卫耳朵,就像一直呆在路厕里的鼻子,被强烈的、一波又一波的刺激冲击久了,渐渐变得麻木。麻木到甚至都没分辨出后面的又哭又笑声其实早就完全变成了放声大笑。
薄协继续躺着,无所谓自己的嘴在往外吐些什么。
因为她根本不是薄协。
但她现在的境地比当初的薄协还要危险。
知道自己和薄协互换套上对方面容的人头面具的人,除了晏琢和阿蝉,只剩下和她一起在岸上留守、后面又和烧伤的“宁阀”一起被带走关押的居召芷。她不担心居召芷出卖自己,因为出卖了也没什么好处——他还是会死,他的爱人卞采露还是在海底生死未卜。
她也不担心在牢房里的“宁阀”说出什么——说的前提是得有喉舌。早就被自己废掉了。
她担心的是她自己。
扮演一个家破人亡的落魄王爷不是什么难事,只要照自己记忆里的贵族模样尽情发挥,哪怕超出十倍也在情理之中。
哦,什么家破人亡,自己还是太贱民思维了。躺在床上的宁阀顶着薄协的脸,被自己的想法逗得嘴角推出脸上层层肉浪、往外滴涎——这里的人很细心,细心到自己多掉了一根头发都会观察记录,这些口水就是留给他们捕风捉影用的——她笑自己竟然还用“家破人亡”这个词,对于这群贵族来说,家就是国,国就是家,国在权在,国亡权无,刚刚扮演的无能狂怒样,是因为发现“大家”还没打算支援重建自己的“小国”。
然而正是这种不断自我纠正并警醒的思维,让这几天不知道其他人生死去向的她万分痛苦。
很难有人在悬崖上看到了围猎海蛇妖的情景后,还会觉得在海蛇妖掀起的百丈巨浪下的海底会有人存活吧?
她是作为“他”活下来了,可是以后呢?别说以后了,现在就有人等不及来试探“他”,自己现在还可以以被贱民绑架多日、清侨城陷地覆灭的理由发疯耍横,可是,以后呢?
她自小时见到亲朋邻舍被贵族设下的利益陷阱一环套一环、心甘情愿走向自我毁灭后,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没法做好并戴好贵族的脸,更别谈余生一直头顶沉重的冕冠。
毕竟自己的一生,就被贵族们顺手为之甚至可能是无心的随意之举给毁了。
她笑累了,腹部都有些硬得发痛,人皮下的人脸也有点紧,不可控制地陷入这段时间一直重复的强迫思考。
当初自己踏上这段以王都为终点的旅程时,可不是为了当一个贵族,而是为了妖七口中丰厚的报酬、提到的千湖垆地名,还有,做回普通人的概率。
但现在,她的心情只剩下一个:她被妖七彻底耍了。
这人以前也玩过失踪,但从没像这次一样。以前的消失偶尔会没有线索和提示,这次倒是预先留下了指令,就等着他们履行后发现走到死胡同,转头一看,来时路和他全消失了。
他的其中一条指令就是,给司初做的薄协的人皮面具要留下一份备用的、而且要做全包的人头面具,以备不时之需。
但这个“不时之需”,还是她自己莫名的预感拯救了自己。当时岸上只剩下她、居召芷和薄协后,她就一直感到隐隐的不安,最终选择和居召芷互相摊牌交换情报,共同合作,在豢妖部杀到前与薄协互换上对方的“脸”。
面皮可以互换,但是人头不能加减。他们手里只有一个薄协,于是当晚她就这么沉默地看着居召芷被海平侯带笑拉出血肉里的……她痛苦地闭上眼,中断了回想。
现在痛苦又有什么用呢?自己当时不扮演得很起劲吗?带着大仇终于得报的笑,用着神经兮兮的眼神,到处看,不说话,因为要活下去。
“大人。”
门外忽然响起声音。宁阀一动不动,听出叩门者是之前被她派去打探司初是否执行指令杀了狱中“宁阀”的戍卫。
于是薄协扶着靠枕,一脸倦怒地坐了起来。
“进来。”
戍卫快速进门,轻巧无声,跪下行礼,直奔主题道:“启禀王爷,司妖尉已处理了那位女子,并下令要保着藤蔓男子的命。”
薄协不语。只阴鸷地盯着汇报的戍卫。
她知道这些戍卫虽然表面听从自己任意调遣,但背后真正牵引他们的是南落浮。自己只是观看皮影戏的观众,跟着入戏就行。
半晌,他才开口说道:“毕竟是海平侯要留的人。算了,本王本就没指望那个不恭不敬的东西替本王把他们俩都杀了。本王要你去宫里打听的事呢?”
戍卫快速答道:“已查明。供史殿最近确实回来一位采史官,姓辛。他还带了不少随从和奴隶回来。”
薄协眼前一亮,但这抹眼中的亮意很快转变为类似刀剑金属的反光。他兴奋挥舞着随手抓起的银质摆设,唾沫横飞:
“就是他!他是海平侯派来拯救本王的卧底!如果没有他暗里相助,本王早就被那群贱民折磨死了!本王要去见他!要重重赏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