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它妖呢?怎么还没跟上来?还没吸收消化完吗?……好吧,一个残破的人和一整个山谷的妖,是得细嚼慢咽点。
再次确认随身携带的囊袋中封存流转灵血的念珠完好无恙后,司初始终保持微皱的眉眼才舒展开来些许。
一旁嘴没停过的姜雪书立刻敏锐观察到他们新来的司妖尉大人脸上微妙的神情变化,想起现在夜色已深,火速在心里捋了一遍还没汇报的事项,开始拣最紧要的两件说起。
“司大人,还得几步路才能到宅邸,您受累了。只是有两件事,是海平侯特别吩咐、让下官务必在您到达当晚向您汇报。”
“说吧。”
“第一件事是关于葫芦头地牢中犯人的再利用。王爷之前率兵亲征去满月镇剿灭海蛇妖和叛乱猎妖人群体,不仅救回清侨王,还俘获了两个特别的猎妖人,一个在重伤后被搜出身上有针线和皮具,裁缝针脚细密、似乎是用术式做到的;另一个皮肤上有藤蔓纹身、血肉里甚至也长着藤蔓,王爷感兴趣,也放到地牢里先养着了。王爷希望您能将这两个人培养起来、化为己用。还有葫芦头地牢里其他身怀猎妖之外技能的猎妖人。”
司初听完后,不用思考就知道他们是如何发现其中一个猎妖人血肉里生长藤蔓的,淡淡道:“这两个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有用吗?强行招降,心也不会在。”
“王爷说一切皆由您定夺,但不论是招是杀,还请你亲自过目后下裁定。毕竟最主要的还是整个葫芦头地牢里犯人的筛选,他们大部分都被关了三年五载,再加上招安的驯妖人数量日渐增加,正是心气动摇的时候,希望您能挑出可用的,为国增力。”
“嗯。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就是关于被救回的清侨王的。清侨王目前整日神志恍惚,且听不得较大的声响。具体情况下官不便多说,只知道王爷让下官转告您,您是去过清侨城并与清坊坊主有交情的人,还请您到达后尽快前去面见清侨王,多少能劝慰他。毕竟之后的册封大典,他国王爵贵族受邀前来,清侨王作为朝廷贵族,不能为了低贱之人停留在过去,更不能有损国颜。”
听到这话,司初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个嘲讽的笑。
他没记错的话,“和清坊坊主有交情”这个事实本身,当初也是他们吩咐自己去干的。
毕竟上任清侨王和清坊坊主,一直盯着关清之呢。若不是猎妖世家里一直藏着司家这个眼,他们当初怎么可能轻易放他去参加什么猎妖大会?
也幸亏关清之使的是风之术式,如果是别的,自己还得费更多功夫、绕着圈儿地盯着。既然是本家术式,收徒看管起来就很顺理成章了。
当时是清坊坊主关观和自己说,让他在青雀坊演一出抢人的戏,骗过关清之,再把他带回去培养锻炼、增强体质,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这“不时之需”,当时他从对话的氛围中,默认是为了弥补关清之的身体残缺,以便日后更方便那群贵族玩赏。毕竟子承母业。
但其实关坊主不找他,他也会这么干的。因为南落浮当时向司家提出了同样的要求。
南落浮当时给出的理由比关坊主给的可信多了。他直接说关清之有可能是老清侨王的孩子,需要留待观察,也来了句“以备不时之需”。
但其实司初对他们两边的目的都不感兴趣。司家的家训就是少说多做,做了再说。
事实也证明,知道太多关于动机的事的人往往留不到最后,特别是他们这脉原本就带着闭嘴的使命潜伏几百年的人,更要明白“为什么”不是他们该说的。
就像父亲对自己说的,世界上没有永恒的秘密,只要知道了某个秘密,总有一天会被秘密本身为守住“永恒”而消灭。
最好的状态不是永远地保守住秘密,是不断地创造秘密而不自知。就像他哪怕接到了再多清坊坊主寄来的密函、在没接到南落浮下一步对关清之的处置指示前,始终无动于衷地继续看管着关清之。
他让关清之出去猎妖提升水平,是很放心的。一来地点和清坊八竿子打不着,二来他知道关清之是宁可去死也不肯再回到清坊的。清坊坊主那边也有南落浮盯着,不会轻举妄动干出直接绑关清之回去的事——哪怕清侨王再急迫。
这么想想,关坊主身处多方压力之中,真是不容易啊。
可是关清之还是莫名其妙地回了清侨城、甚至进入清坊,要以伎人的身份出现在玲珑筵上,明摆着是送去任人宰割,让自己的任务彻底失败。
原本以为暂时和妖七达成合作、让他的同伴教会自己易容改音,顺利顶替薄协参加玲珑筵,起码能在关清之的身边保护他、盯住他的命,结果后面又爆炸地陷,关清之生死未卜。
在和妖七他们同行的这段时间里,司初一小半是因为妖七拿父亲作钩子威诱自己感到好笑又心烦,一大半则纯粹是因为自己保住关清之命的任务很可能以失败告终而产生的强烈烦躁。
口角玩笑,憎恨敌视,试探冒犯,旅途奔波,与妖战更要和人斗,这一路各种因素叠加在一起,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对都烟子的几次嘲讽出手不过是小惩大诫,发泄出来的情绪只能算微乎其微。
自己的所有烦躁,终于在那个自作聪明的傻子把自己带到蛟片蛇原本生活的山谷时一股脑爆发出来。
见司初一时没反应,姜雪书小心翼翼地加上王爷交代他的最后一句话:
“司大人,王爷还说了,清坊之事是意料之外的人祸,让您不必过责。低贱之人的命原本就是为了续高贵血统而暂时保留的,现在事情演变成这样,最关键的是要保住唯一的、纯净的正统血脉。”
姜雪书这一路都是微驼着背汇报的。此时,他看到这位即将上任的新司妖尉忽然侧头、第一次正眼看自己,他打量的眼眸在自己手提罩灯的照耀下像颗一半埋在土里的琥珀,不管外界加诸其任何光彩都不会吸收,只会反射回来。
“知道了。我这几日得空便去探拜清侨王。葫芦头地牢那边,你们从现在就开始筛选合适条件的人,不光要掌握其能力,还要调查来历背景,越详细越好。有可疑的人第一时间报给我处置,必要时可先斩后报。”
司初转回头,平静地继续目视前方、眼里也只有前方:
“心不在的人,哪怕以手段利益短暂笼络也是没用的。他们哪怕在牢笼里,也无时无刻不等着机会,等着牢笼外的手放松警惕亲近时反咬一口的机会。”
说到这时,比起其他人,他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的竟是自己的脸,不由得发自内心笑笑:“所以,宁失勿纵。”
姜雪书及一众豢妖部官员整齐划一地低头屈膝:“明白!”
同时,他们心潮澎湃。没错,就是这样。虽然现在引路的是他们,但司大人才是真正带领众人前进的人。
这种只会目视前方、根本无所谓身边和脚下有什么东西的形象,正是哪怕让他们担任被无视的角色无数次、也想有朝一日能够亲自扮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