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现道忽然开口道:“你走吧,我会没事的。我虽然瞎了,但我闻得出,他们的味道,跟冶琅是一类人。”
童苏将手搭上他的肩膀,疑惑低头道:“大夫改行当猎犬了?”
李现道面无表情道:“你要是再这样下去,牢头只会更觉得你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周围人没憋住,都在低声暗笑。
不知为何,看到这幅场景,刘虫樟紧绷着的脸反而有所松懈。
李现道继续对栅栏外说道:“我知道你不放心我。现在我随身携带的只有针,这个奴隶的伤情我刚通过其呼吸声大致推断出来,现在还需要准备热水、手巾和治疗外伤的艾灰膏,劳烦你现在帮我去搜寻些来,越快越好。找齐这些东西花不了太久,他们还需要我治病,我应该能撑到你回来。”
童苏听见这番明显把他们预设成大坏人的话,立刻不爽起来。但曲秋一不知何时站在他背后、用鞭把顶住他后腰窝,阴恻恻道:
“你要是再多说一句废话,这东西可不会只在这里了。没看到人都快死了?少贫嘴一句死不了你。”
童苏菊花一紧,不敢再言。
李现道的话说得刘虫樟有些动摇,但仍未挪步。没听到离去脚步声的李现道,继而说道:
“我能活到现在,都是因为同牢房的那几个人,竟然轮流值班盯着我、防止我用针自尽……他们从我被关进来的第一天就发现我藏着针,但一直没有向你报告,直到我治疗冶琅那天时才被你察觉。”
“我不信你没看出来我一直想求死的事实。与其担心这帮人对我怎么样,还不如担心我会对自己怎么样。”李现道笑笑,“所以,快去帮我准备吧。如果再不动手治疗,他们恐怕是真要对我下手了。”
确认刘虫樟走出可以听到他们声音的范围后,童苏心情复杂地盯着在为关清之把脉的李现道的背影。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听刚刚那人的话,你原本可以直接离开吧。为什么不走?真因为想在这里等死?”
“明知故问。”李现道淡淡道,过分纤长的手指在关清之的手腕上微动,像蜘蛛腿在优雅爬行。
“为什么想死?”
“你是第一天知道我想死?”
“我问的是,”童苏陡然加重语气,“为什么现在还想死?满妙家主已经死了,你师父的事……”
“你是想说,满妙死了,她害死我师父和万千普通人的事就一笔勾销了,我不该再执着于往事,是吗?”
李现道平静的语气让童苏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烤得自己现在看起来像个通红的猪头。
他闭眼冷静片刻,再开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别跟我在这故意呛了。过去的事是没法平账的,但问题是,你要一直活在过去、以至于现在和以后都跟个活死人一样活着?”
“所以我不是要死吗。只是没机会成功。”
“你现在没死是因为所有人都看出你不该死!”
童苏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即使他知道自己是最没资格对李现道发脾气的人。
在看着他经历这么多后还要求他配合自己和满菱的请求、让满妙善终,这件事他当年做出来时竟没觉出不对味,只一味近乎愚蠢地乐观认为,所有人都该往前看、所有人过往的伤口都可以弥合。
沉默寡言的李现道用现实给自己开了剂别再想当然的药方,并让他用三年的时间反复咀嚼吞咽再吐出又复咽。因为他根本就没想治这个在他眼里无可救药的自己,只想让自己记住苦头。
于是,在场其他人近乎于震悚地听到童苏用接近于哀求的语气说道:
“你是大夫,把死人救活才是你该做的。大家都知道让你活着,就是创造让万千、不,甚至是更多人活着的可能性。满妙夺走了那么多人的生命,你一心求死,造成的结果和她又有什么不同?”
童萝听自家大哥说话听得流冷汗。语气是挺好的,就是这话怎么霸道到几乎像不讲道理?大哥怎么敢把李现道拉去和满妙家主做的事相提并论?!
他战战兢兢地看向李现道、高度关注其一举一动。本来以为大哥稳重了不少,结果遇到故人说话还是这么没轻没重,简直是奔着一尸两命去的。
然而李现道面容平静,白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牢房里显现出一种无限接近于瓷器的质感,倒映着关清之像瓷器裂缝般铺在膝上的发丝。
没人再开口。静得只剩罩灯内烛火的燃烧声。
终于,李现道动弹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像灯花爆般,一股脑全爆到他和童苏身上了。
“死不了。”李现道说着就从袖口内侧掏出一把针,“有外伤,但不是致命的。主要还是久思伤心,内外交困,引出积淤后应该会醒。”
“他确实经常不高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童萝黯然道,想到了关清之在满月镇时总是郁郁寡欢看着海面的样子。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李现道扎针的动作慢、但一直没停,没入的针长度看得童萝眼皮直跳。
“他可跟我不一样。相反,他求生意志很强,换个人扛着这具残缺的身体,应该早就不在了。”
“啊?”
曲秋一奇怪道:“你在啊什么?这很难看出来吗?真要死的人眼里是不会有……呃,那个词叫什么呢。算了,就是一种感觉,你意会就好。”
童萝忽然感觉很挫败。没想到看起来和关清之不对付的曲秋一都比自己更懂他。
他忽然想到什么,赶忙问道:“不对啊,你说他主要是内伤,为什么刚刚让牢头去找治外伤的艾灰膏?”
李现道的头往童萝说话的方向微微一偏,虽然童萝知道他看不见东西,但莫名感受到一股善意的蔑视。
“用来涂脸。你们把牢头支走,不就是不想让他看见关清之的脸吗?”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在童家时没听他少说自己美。真有这么美的话,在这个地方确实不能见人。”
“哈哈哈哈哈哈。”童苏没绷住。
“哦对了,还有,”李现道好整以暇地扎入最后一根针,感受着沿着针身传来的皮肉蓦的一颤,像刺中体内沉疴病灶核心般、刺断童苏的笑,“童藤也在这。为什么他没跟你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