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妖的眼睛眯起一半，被有气无力的鲤鱼嘴咬住一截的胡须陡然变硬、穿透鱼鳃发出寒光，然后又化为柔若无骨的柳条状，将剩下连着鱼脊骨的鱼头歪歪扭扭地扔进自己嘴里。

它边嚼边靠近玉欢意头边，学着她之前在厨房里直接贴耳爆自己身份的模样，道：

“竟然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揭穿我的身份。不怕我当场说你是个叛徒，把你抓起来？这几天他们可在城内抓了不少混进来捣乱的猎妖人哦。”

“叛徒？”玉欢意近距离贴着它的大猫头看，忍住掏出手帕给它撸擦脏胡须的冲动，只能将目光转向别处，“我要真是叛徒，就不会自投罗网出现在这里了。应该和其他人一样在外边流窜边破坏朝廷的招安行动。”

猫妖直接笑出喵叫。

“你认真的吗？我说，虽然猎妖人寿命短而且后期老得快，但你也不算年轻人类了吧，怎么还这么天真？”

“哦？”玉欢意忽然想到，自己店里的伙计在被收服前也是跟它一样，不知天高地厚地跟自己讲话，收服后费了相当一段时间才矫正过来。不知道这只得花多久？

猫妖坐了回去，收身坐直的过程中，它原本往外蓬出根根分明的油润猫毛在眨眼间变成人脸上细微短小的淡金色绒毛，在假山石内的光影交错中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要想打败敌人，尤其是难缠的敌人，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混入敌人内部再瓦解，而不是单纯的对立。”

……玉欢意怎么觉得它说这话欠打的样子跟某人有点像呢。但她一时记不起来是谁。

“所以，这就是你出现在朝廷的后厨房，还指导一群人类如何做妖的原因？”

“也不全是这部分原因，我本来就是开客栈的，但是做菜很烂，想着来这里进修一下，回去做大做强让他们明白客人们的选择是由质量而非地位决定的。谁知道来了才发现，这里压根没质量。”

猫妖说着，刚变回去的人眼闪烁了几秒透绿的光芒，流露出一览无余的鄙夷。

“你敢相信？他们既然决定要建立个烹妖的牲谷殿，总得找点懂行上道的人来吧。结果这群人类，只会杀妖，不会做妖，连许多妖肉的毒素分布、肉质差异和烹调手法选择都搞不清，别说是一知半解了，连门外汉都算不上。这么多厨子看着热火朝天，也就你还可以。”

说完，它挑了挑半边眉，上扬的眼角传达出认可。

玉欢意笑道：“你也很不错，以前在哪开客栈的？”

“问这个干嘛，想来我店里上灶？你都来王都了，手艺肯定是要被留下来招安的，不过你要是诚心想来，我走的时候可以把你一起捎走。”

“不必。我虽然比不上你们猫妖的飞檐走壁功夫，但这王都的墙还困不住我。而且我自己也有客栈，也欢迎你来我店里上工，包吃包住喔。”

看着猫妖立刻露出一脸“果然是同行”的警觉戒备表情，玉欢意一笑，不逗它了：

“我来这是来求取东西的。得到前，我走不走的，都没差。”

猫妖点点头：“看出来了，求长生嘛。很多人都抱着跟你一样的想法来到这里。虽然感受得到你身上的灵力浑厚，护身光晕也收得很薄，但边缘已经开始起球了，按照我的经验，下一步就是要变得更毛躁然后全部溃烂掉了。”

玉欢意半是吐烟半叹气，白雾在石洞透射下来的光束间明暗交替。

“我的时间不多，在哪都一样。所以即使明知朝廷的这次举动古怪，我也只能来这里搏一搏。不过他们也不是傻子，知道与其耗费驯妖人精锐跟我们这些命不值钱名不上册的猎妖人斗，还不如开出优厚条件来诱惑我们。毕竟他们人多又团结，能干的事、能掌握的资源比我们这些散户多多了。”

猫妖又笑出喵叫。这次连胡须都跟着笑出来了，在小短脸上一翘一翘的。

“哈喵喵喵哈……你要这么觉得也行。”

玉欢意自认还是比较摸得透猫类习性的，但这只经常一惊一乍哈哈大笑的猫真是令她摸不着头脑。

随后，她注意到它脸颊两侧冒出来的纯黑猫毛里，藏着几根白毛，只是因为黑毛丛被太阳光照到反光才一直没显出来。

……哦，奶牛猫啊。那怪不得。

玉欢意觉得自己上年纪的表现之一就是开始经常怀念。就比如现在，她就开始怀念店里那个只专门负责搬重物的奶牛猫妖伙计。当年也是神经兮兮的山林一霸，有些时候抓到人了但懒得吃，经常往树上一挂后，天长日久就忘了自己还风干着人条。也有些猎妖人能因此侥幸逃脱，添油加醋渲染这只妖的惊悚行径。

她把它收服后，曾问过它为什么要干这么诡异的事儿，有段时间挂得山林里全是晃荡着的人肉干，大风一吹就起惨叫，害得周围人心惶惶。奶牛猫妖茫然，思索，再思索，随后恍然大悟：忘记了。

想到奶牛猫妖的脱线，玉欢意想到什么，斟酌着，还是开口问了：

“你真的是客栈老板？不是客栈里负责某项活计的？”

猫眼睛一下子眯成条斜向上方的缝：“你什么意思？瞧不起猫是吧？”

玉欢意道：“别吓唬我，这招对我没用。闻不出我身上全是猫味？就算我赶了一阵子路，你们之间的味道应该还是能感受出来的吧。”

它悻悻地说道：“要不是闻到你身上有好多品种的猫妖味，我在城门那边会挑中你代替那个连带鱼肉和油鱼肉都吃不出来的蠢货？行了，我们在外头够久了，再不回去他们会以为我们在暗箱操作，我不想在玩够前被发现，现在回去。”

“你几岁了？这么爱玩？出来那么久客栈在怎么办？”

“这就不劳操心了，我客栈的年头比你寿命可久多了，成熟的店暂时没老板也能自行运转。你还是赶紧想办法从‘那些’人类手里得到长生不老的办法吧。”

“是长生，不老无所谓。准确来说我只想多活几年，但‘那些’人放出来的条件写的却是白纸黑字的‘延年长生’。牛都吹出去了，不履行不太好吧。”

“履行也得看条件。说实话，在做饭这块你是派得上用场，但是王都现在杂七杂八什么人都招，上次我还听说他们甚至招会治病的猎妖人。我真搞不懂，治病招大夫啊，花一份的钱找两个人的工，我开客栈都不敢这么招人……你笑什么？”

“……没事。你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猫。”

“注意你的言辞，现在我是你的头家。我长得是比你年轻很多，但你连我尾巴毛的岁数都没活到。下次再这样我就派你去烧柴，正好你火多。”

“你说，我要是跟他们说你其实是妖，会有人信吗？”

“你大可以试一试。”

“开个玩笑，别气到炸胡须……呃，你叫什么？我是说在这的人名。”

一脸冷漠的短脸男子正好走到厨房的门槛，一只脚踩在上面，扶着门框回头道：

“毛茂。你到底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