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宫葵左手放下突击步枪,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臂。机械外肢的合金爪上沾着血污,她抬手按了一下接口处的按钮,合金爪缓缓收回,外肢从她的手臂上脱落下来。
放下背包,拉开拉链,九羽鹰扑棱着翅膀钻了出来,落在她的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脸颊。
摸了摸九羽鹰的头,指尖的血污蹭在它红色的羽毛上,像落下了几点暗沉的朱砂。雨宫葵深吸一口气,压下杀戮后残留的心悸。
从背包里掏出一盒压缩饼干,拆开包装,一边吃,一边开始认真打量这个刚刚还充满厮杀声的空间 ——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这里的全貌,心脏猛地一缩。
祭台后方的巨树华盖下,那些泛着虹彩的叶片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却在顶端留出一道圆形的空隙,月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恰好落在祭台中央的暗纹丝绸上,折射出诡异的光晕。
这巨大的空间与其说是真实存在的场景,不如说是一幅定格画,沿着空间的形态和空间内似真似假的植物轮廓,布置下了一幅巨大的投影。
嗯,这个浆果是真的,这颗浆果是空的。
走路得小心一些。
这幅定格画面,描绘了一个充斥着欲望与荒诞的世界,赤裸的男女与异兽混杂,花果肆意生长,处处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堕落与狂欢。
所有刚刚四分五裂还带着热气的尸块像是为这幅糜烂充满欲望的的画卷点上了颜色
九羽鹰在她肩上不安地扑腾着翅膀,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雨宫葵安抚地拍了拍它,目光扫过祭台侧面 —— 刚刚她躺过的金属板链接着的金属控制台,屏幕漆黑,侧面布满了细密的按钮和旋钮。
叼着饼干,雨宫葵走过去。
从刚开始她就很好奇,这个控制台到底是个什么作用。猿猴们匆匆把她绑过来,放在这个金属台上,还离她远远的。
比起到处乱跑,显然现在呆在这儿等许延之他们找过来时是更好的选择。
刚好,她也有时间。
她倒是想看看,如果是她没醒过来,老老实实躺在那儿不动的话,还会发生些什么。
仔细观察了一下
试了试、按着这些看上去已经失去效果的按钮。
“嗡 ——” 控制台突然启动,漆黑的屏幕亮起柔和的蓝光。
屏幕中赫然出现的,是一对纠缠相交的DNA,那对DNA螺旋结构在蓝光中缓缓旋转,链节上的碱基对清晰可见,一行行银白色的文字从螺旋结构中剥离出来,悬浮在屏幕中央。
很好,文字也好、写的内容也好,都是能看懂的。
自从许延之把林明臻从莉莉丝之海捞上来之后,从林明臻的头发丝上提取相关遗传物质分析研究就是她跟夏天的工作。
这里展示的图像并不能继续剖解,但是单单从描述上来看,跟林明臻身上提取到的遗传物质是符合的——本来没有任何遗传信息的基因序列里,填满了各种各样的信息。
雨宫葵来不及细看,只听见控制台传来人的声音。
淡淡的厌世,习惯的矜贵。
“记录日志,编号001,记录人林明臻,状态:进入捕魂狱,启动时间:清醒后第一次恒星坠落。”
声音缓缓响起,雨宫葵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下来,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
尽管跟雨宫葵接触到的林明臻的声音质感很不一样,但是,这个确实是林明臻的声音。
这是什么?
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雨宫葵慌忙从包里取出录像眼镜,架在鼻梁上摁开了开关。
录像眼镜的红光亮起,林明臻的声音透过金属外壳的共振,在空间里漾开一层细微的涟漪,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缥缈:
“......很有意思,明明没有任何防护进入捕魂狱内,吾仍然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何方,为什么来这儿......”
像是出现了某种卡顿,金属控制台发出不受控制的呲声,话语的内容也在尖锐的摩擦音中消失。
雨宫葵试着重复捶打了一下控制台的按钮,声音再次响起。
“......记录日志,编号002,记录人林明臻,状态:捕魂狱,记录时间:第五千次太阳坠落......”
“状况描述:情况汇总:鉴于目前捕魂狱内状况实在是凄惨,为了更好的控制变量,整体需整顿。”
“状况描述:星际间,只存在于‘奇异点中的奇迹’的□□永生不灭适用于‘捕魂狱’中的所有个体,却并没有匹配任何意识约束机制。”林明臻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
“打破了自然法则,所有的意识体无法进一步‘升维’;不死让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重新来过,没有后悔、没有痛苦,只有越来越膨胀的欲望,和越来越得不到满足的□□和精神。” 林明臻像是正在解剖一份标本, “食物不再用于果腹,而是堆积成山后任其腐烂;□□不再为了繁衍和相互支持,而是变成群体狂欢的工具;甚至连‘死亡’都成了娱乐 —— 他们故意撕裂永生的□□,看着伤口愈合,再撕裂,乐此不疲。”
雨宫葵抬眼,环视了一圈这幅巨大的定格空间:这里很像林明臻描述的画面,像是从时间的一瞬里定格的切片。
林明臻的话语不带任何感情,有的只是淡淡的困惑。
在此情此景的环绕下,雨宫葵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月光下,每一帧的定格都几乎完美,顺着林明臻的话,雨宫葵仿佛能闻到那股腐朽的气味 —— 欲望发酵后的恶臭,比猿猴的尸块更让人作呕。眼前的画面,是曾经某个文明堕落的真实写照。那些赤裸的男女、混杂的异兽,都是永生□□中混沌意识的具象化。
人们无法分清,切片延伸的瞬间,出现的会是是灭世的洪水还是创世第三天的太阳。
如若上个瞬间是创世的阳光,切片中一切欢愉、放纵、悲剧和审判的开端,都源于创世;如果下个瞬间是灭世的洪水,则一切罪恶都会被清洗干净。但这些都只能是想象,像是高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薛定谔的灾难。作为永生的代价,生活在此间的种族在开端与结束之间被无限拉长。
永远无法开始,也永远无法结束。
对他们而言,快乐与痛苦、诞生与死亡,都是揉在一起的浆糊。
“但是他们的构造,意识体的支配能力,明明满足一切高维意识体的基本要求。” 林明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情绪, “他们的文明起源于这片土地,他们也能支配这片土地。可当永生的大门打开,他们就像撒欢的孩子,把母亲的乳汁一饮而尽,再将母亲的躯体肢解,忘记了自己力量的来处。”
雨宫葵的指尖冰凉,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尽管知道林明臻的话不是对她说的,但是他的声音幽怨清冷,像是隔着时空被某种冰冷黏腻的动物窥伺、缠绕、解剖,让人不寒而栗。
“......尝试整顿核心原则:不剥夺永生权,只建立‘秩序锚点’。”
““建立‘周期律’,设定‘清醒期’与‘混沌期’:清醒期内,收束意识锚点,强制性耕种、建造、研究、学习;混沌期内,解除锚点约束,允许不设底线的欲望区。以绝对的秩序平衡绝对的欲望。以‘瑟拉梵’为名,建立城邦、制定律法、传承知识,构建‘文明体系’;培养‘秩序守护者’,感觉难度有些大......”
林明臻的声音慵懒中带着淡淡的疲惫和失落,半晌,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然没有找到‘捕魂狱’独特于星际中的机制。”
林明臻的声音还萦绕在空间里,控制台的蓝光突然开始疯狂闪烁,雨宫葵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地板就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地震?
“轰隆 ——”
雨宫葵踉跄着扶住控制台,却发现控制台的金属外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在细小的碎片扎进她的掌心之前,她慌忙放开手。
摇晃中断了,随之中断的还有林明臻的声音。
雨宫葵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巨树华盖的投影上,像极了被钉在画布上的困兽。她猛地回头,视线扫过满地猿猴的尸块。
七零八落散在这个投影中,就像是给曾经的世界切片染上了名为‘当下’的颜色,一切都是正正好。
心脏骤然缩紧,面对整个空间布局带来的违和感,雨宫葵心中有了一丝不妙的猜想:这些猿猴抓她,并不像是为了献祭给某个虚无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