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笑宇跟着自称艾恩的老头子走了。
在温笑宇的要求下,艾恩操作着跟随的小机器人们,把从南岸带过来的装备物资尽数打包带走。
神神叨叨全是朽味儿的陌生老头子,意识流乱窜的地图以南,温笑宇还是觉得,事物也好、武器也好、还是要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才有安全感。
另外,一定要全部带走,一点不剩!
就算许延之那个疯子真能沿原路毫发无损地回来,别说武器,恐怕连一口水都别想找到。
温老板记仇地打起了算盘。
然而,当他跟着艾恩坐进沿地下隧道飞速移动的电梯,透过透明玻璃瞥见那座巨型地下武器库的全貌之后,温笑宇后悔了——要是可以的话,他现在、立刻、马上,就想见到许延之。
再不济,林明臻在也行。
天塌了需要个子高的人顶着;世界观塌了需要觉悟高的人顶会儿。
起码让他这种正常人喘口气再说。
这里绝非传统意义上的地下军火库,而是以大半颗星球地下为骨架,经过经年累月各种物质的熔铸加固而成的巨型战争堡垒。
这个规模已经超出了温笑宇的认知,根据艾恩的说法:只一个片区、就足以容纳三支完整的星际舰队进行补给与休整。
跟南岸近些年主导研究的机械外肢作为人体感官的延伸以此增强力量相比,艾恩这边放在地底管理的设备更偏向于全自动型。
军火库内部按照武器类型与功能划分为六大层级,由中心的星核能量柱提供全部动力,各层级间通过磁悬浮通道与重力电梯连接,通道内恒定的淡蓝色应急照明,照亮着两侧连绵不绝的武器储存架。
表层作为常规武器补给层,包括之前猿猴手里的那把狙击步枪在内,其间的设备大半温笑宇都熟悉。
确实是战备状态。
数百万个标准化武器架整齐排列,如同巨大的金属森林,架上存放着适应不同环境作战的单兵装备;自动补给机器人沿着预设轨道穿梭,它们顶端的机械臂在 0.3 秒内完成武器识别、提取与装载,传送带上传来的弹药箱碰撞声。
然而,弹药和装备却是严格分开的。
飞速移动中,隔着厚厚的透明挡板,机器人整齐划一的动作产生的金属摩擦声十分清晰。
目光所及之处,这片巨大无边的地下王国,只有艾恩一个活人。
战备的状态,却看不到一个可供武装的士兵。
温笑宇的烟烧到了滤嘴,仗着手心厚厚的茧,他缓缓的将火星包裹在手心中,掐灭: “全民皆兵,全民皆战,屡战屡胜,从不曾败北的战争文明,由永生之人组成的......巴伦......”心中已经有了联想,温笑宇强迫自己收回黏在玻璃外掠过的巨型能量输送管的目光,喉结动了动,看向背对着他的艾恩: “这地方…… 到底是谁建的。”
“巴伦,”艾恩双手负在身后站立,像是被这个名字触动了什么。他缓缓转过身,既是回答也是重复: “娜孜拉不知道这个称谓、也不知道相关的故事。你居然知道......我一直以为抛弃了家庭和责任,我也活该被抛弃......现在看来,无论是否相信了我的话,到最后,姐姐一定没有放弃我。”
可能是太久一个人待着,艾恩的声量有着不同于长相的洪亮有力,明明是细微自责的内容,却被他说出了宣言证道的意味: “巴伦这个名字是我起的,意为‘平衡’,是不是比‘瑟拉梵的遗民’这个名字好记?”他往前凑了两步,枯瘦的手指指向电梯壁上的全息投影: “白队认可这个名字,他希望‘他们’的战争能带来平衡和节制。”
话音刚落,十二道直径千米的合金闸门缓缓展开,门表面镌刻着交错的能量纹路。艾恩隔着显示屏输入识别信号启动,门的边缘泛起幽紫色的暗物质光晕,如同巨兽睁开的瞳孔。
“精灵在上,南岸人居然也能永生。”温笑宇盯着闸门后的黑暗,感受到闸门启动时的震动、嘴角扯出一抹古怪的弧度,是嘲笑也是期待。
当艾家的童话故事和艾恩的机械小球重合的时候起, ‘永生’两个字就撞进了温笑宇的脑子里。
娜孜拉 —— 那个被家族当作‘工具’的母亲,曾经站在过怎样的位置、主动选择了她的命运。
如果没有许津合的委托,就算是许延之拿RPG当场把他轰成灰他也不会来到南岸以南。
有记忆起他就对疯了的母亲没什么好感。
甚至是忌讳。
艾恩说娜孜拉是热情的冒险家、机械小球里红褐色的长发灵动的不可方物。
强大而美丽。
但是生的强大而美丽是生为夏园女性的原罪,过于年轻的娜孜拉不懂藏起她的锋芒。
或许,正是因为感受到了不还好意的打量,才使得她年纪轻轻就单枪匹马跨过阳炎沙海,来到未知又充满危险的南岸以南。
如果故事停留在这儿,娜孜拉的故事甚至可以谈得上是正能量且鼓舞人心。
但是,她从沙漠中活着回来了。
没有人怀疑她的叛逆和坚韧——她起码曾到过狂人之谷:到达南岸边境时,她已经疯的让人熟悉。
失去了自主意识的力量和美丽,就像是没有了刺暴露于牛马唇齿唾液中被咀嚼的鲜花。
在被抓进收容所之前,家族中人找到了娜孜拉,准备偷梁换柱之时,她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牙口全是血迹。
家族偷梁换柱的行为也并不是出于情感或者怜爱,只是因为她有着比代她死之人更大的价值。
精于锻炼的强壮的身体,娜孜拉比家族的女主人更适合成为生育的母体。盟约屠杀的日子已经定下,黑户的小孩在地下拍卖场很值钱。
只需要关起房门便无人知道‘她’和‘他们’的存在。
温笑宇不知道他的父亲是他的舅舅还是他的爷爷,也不知道母亲在清醒和疯癫之间杀死了几次他生理意义上的兄弟姐妹。
他没兴趣知道,他只想活下去,其他也不重要。
同样是生来被家族抛弃的人,他没有雨宫葵的价值和运气。
他只是他们的一个细胞。
一瓶酒下肚,死的都不止一个细胞。
这就是娜孜拉来到这里付出的代价。
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温笑宇自有记忆起的人生都在跟娜孜拉一起,付出代价。
周围,透明的挡板之外,三道环形粒子加速轨道开始高速运转,产生出漂亮的蓝色流光。
娜孜拉,母亲,在逼仄的南岸之外,也曾看到过如此恢弘的过去与未来。在跟艾恩朝夕相处的接触之后,她想到的是什么呢。
哦,对,她想到的是她无论如何要回到夏园、回到南岸。
想到这,温笑宇突然嗤笑出声。
该说不愧是母子吗?看到这座惊人的地下武器库,甚至听到触手可及的永生的话题,他的脑海里只有跟娜孜拉同样的想法:
无论如何,他想回去,想回到金镇,回到南岸。
回到许津合身边去。
第一次遇见,许津合和温笑宇都只有五岁。
已经到五岁的温笑宇已经可以在地下拍卖场挂牌了:要养大的话、这个年纪的孩子夭折率很低;要玩的话,正是嫩的出水的年纪。
只需要给一口饭,大能替死,小能陪玩。很划算的买卖。
已经到五岁的许津合跟着大哥和父亲来夏园参加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