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尽头的森林比想象中更远,周遭的景色正以一种近乎诡异的缓慢发生着嬗变。
脚下的青石板边缘泛起白霜般的粉末,随即整块碎裂成粗粝的砂砾;缝隙里钻出的不再是耐旱的沙蒿,而是沾着晨露的三叶草,叶片上的水珠折射着不存在的天光,空气里的干草腥气被潮湿的腐叶香彻底取代
许延之一直很迷恋这个味道。
腐败伴随着新生,光是凭借味道,就能预想来年的勃勃生机。
陌生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稀碎又浓密,像无数根细针钻进耳道。
“检测到安全屋已开启,身份信息录入中……”
“…… 机能体参数同步提升至 87%……”
“…… 队长......坐标确认失败……”
正常的催眠绝不会出现这种声音。
许延之系统的学习过催眠的知识,心理治疗时也接受过深度催眠。
眼前大路笔直,按照唐庄子的说法,道路左边是过去的场景在潜意识里的投影,道路的右边......作为重度抑郁的治疗模式,许延之在这里,重新构筑过全部的自己。
重度抑郁是怎样的感觉————
像摔碎的瓷娃娃,裂纹蔓延到每一寸肌理,怎么拼都缺角,所有欲望都在嘶吼,却是看得见轮廓,摸不着实体。硬塞的食物没有味道,不睡觉也亢奋,睡着也解不了乏,生活被棉花填满,嘶吼没回音,流血没痛感。
唯有自救。
人总有连自己都忽略的韧性,那是藏在骨髓里的生命力。
许延之记得这条路尽头的景色,也记得潜意识搭建的安全屋模样,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办法从这一场清醒梦中睁眼。
真正的催眠里,身体始终受意识掌控。
现在,陌生的声音正像藤蔓般缠绕他的神经,已经激起了他最原始的战斗本能。
他毫不怀疑现在的自己每一个细胞都已经进入了战备状态的高度紧张,即使身处意识的空间里,这种紧张甚至牵引起了他习惯性的胃疼。
但也是仅仅到这个地步为止,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感知。
林明臻现在怎么样,能应付吗。
意识里都是投像,危机存在现实之中。呆在这里他根本收集不到有用的信息。
周围的事物,都能在他曾经的过往找到影子;陌生的、不熟悉的只有这些声音,以及这些话语的内容。
许延之俯下身、半蹲在地面,此起彼伏的声浪带起砂砾震动。
脱下手套,许延之将掌心贴地摩挲,尝试着重新攥紧拳,手心并没有粗粝的磨砂感。
“在‘瀑布’!”
“……无问来处,无人生还,无人寿终正寝,能与将军一起,此为吾身最后一战,幸哉”
“余身在此,用意识与梦想,在石头上写下希望,这是留与未来的信息,为了永远铭记,为了改变一切。”
“轰——轰——”
没有任何逻辑和条理,根本不是对话,而是许多不同人的自说自话。
内容凌乱有攻击性,却自带好听的起伏和温和的发音,糅合在一起却是却像是变成了一首曲子。
很典型的精灵语的腔调。
浓密的人声回荡,周遭再无其他杂音。内容杂乱,却也不难分辨,这些发声的人?或许是感受到了林明臻的存在,在激动。
在与灰人意识争夺的间隙,许延之窥见了它曾经意识的一角:它称呼林明臻为将军,而林明臻应下了。
将军......
这种称呼,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人就能担当得起的。
屏气凝神,许延之将嘴抿成一条直线,黑色的情绪心底翻涌。
南岸的语言是古精灵语的变种,这里的文明的语言糅合着南岸语和古精灵语。但无论对于精灵们还是南岸人,最高统治者的称谓都不是将军。
将军之上,有王吗?
老师......大祭司玛格丽特,认识林明臻吗?
是敌?是友?
与玛格丽特相关的人或物,很大概率,是敌;可林明臻的关切、欣赏、甚至不自觉的保护欲,都不是假的。
许延之指尖轻轻摩挲过右眼的伤疤,一想到林明臻,心脏就像被钩子划开,淌出的血竟是暖的,恍惚着死神特有的温柔。
那个人,眼里的世界,是怎样的?
或许是外溢的狂热和盲目,连带着最近周遭的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很多,温笑宇这种人都敢偷摸着舞到眼前了。
也是好笑,只是不愿与人分享。他是有了迷恋,又不是变弱了。
————自深海浮出水面时,那抹贯穿死亡的光迷人到心悸。
那一瞬间催生的勇气,足以使阴霾尽散,无所不能。
林明臻眼里的世界丰富的令人瞠目,理所当然拥有着只存在在神话故事里的九羽鹰;困住南岸多年最南边的边境生死线,他轻描淡写的跨了过去;他说,他的文明,在挑战生死的边界,死后的世界。
那天,在许家藏书楼的地下室里,看着那一块无与伦比巨大的晶石,林明臻只是抚摸过那一页文字潦草的断痕:
我们没有输,我们会一直等下去。
许延之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林明臻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没有预想中深刻的情感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