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范围内,自许延之出生之日上下十年的范围里出生的孩子,没有一个不活在许延之的阴影之下。
在进入斗兽场之前,楚秋一直觉得这是种言过其词的比喻。
然后,他在斗兽场遇到了那只怪物。
直到现在,楚秋都还能清晰的感受到那只畜生犀甲上沁着鲜血的磨痕、带着浓浓腐味滴答淌在地上的温热唾液、比汽车还大的体型压平地面时带起的震颤。
是哪个崽种?居然能把这玩意儿活着从西边搞到斗兽场来的!?
哦,是一个叫许延之的崽种。
呵,怪不得,自从许延之“更新”了斗兽场最高级别的野兽之后,斗兽场冷清了许多————谁家脑子清醒的人会跟这种披犀牛甲但比犀牛大三四倍、带狮爪和利齿却连嘴巴鼻子都生着坚硬厚实皮层不带弱点的怪物拼命啊。
猛兽呼着热气缓缓入场,一步,两步。
第一步是腐败的味道,第二步是血肉的味道。
畜生脚间镣铐叮当作响,但它并不在意,每一步都带着与巨大外形不符的敏捷。
这只在辐射异化后的犀牛,看到他的眼神,带着让人胆寒的饥渴暴烈。
具体的过程,那天所有在斗兽场的观众应该是终身难忘值回票价的。但对于楚秋而言,仅仅只能回忆起在生死一线迷离之际如同走马灯般的慢镜头:他全身贴紧那只畜生,挑起枪筒想从眼睛处扒下它的脸皮,这是唯一看上去能侵入它身体的地方。
让火药填进它的血肉,炸开。
五脏像是被搅碎,全身或轻或重的伤渗出新鲜的血,然而,怪物的眼皮却生生折断了他除了机械外肢以外最后的武器。
那一瞬,枪筒的金属反光照在楚秋眼里,是怪物头顶不易被察觉带有违和感的些许裂痕。绝望之下,筋疲力竭的楚秋下意识的拼尽全力用机械臂往那裂痕处砸去。
机械臂内、膛线滚烫,鼻息间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混合着火药的气息,手臂已经没有任何知觉,绷紧的神经末梢死死扣住了原本一触即开的暗置机关。
弹药,填入,引爆。
去死吧!真tm操蛋的世界!
这是失去意识之前,楚秋脑子里唯一转着的话。
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楚秋,脑子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好几拍,呆呆的望着天花板好久都没回过神。
就,把那只怪物砸死了??
那只畜生可以说是没有弱点的,直到许延之给他制造了一个弱点————不偏不倚,一拳,正中,震碎了畜生的头骨。
然后那人扛着晕阙过去的畜生扔进了斗兽场:任务完成,丝毫不顾后面人的死活。
无论如何自愈修复、掩盖遮挡,这个伤到最后仍然是这个怪物的弱点;□□到最后的机械外肢,硬度十分高,是调整过成分比列的最新款。据说是许延之从学城回来后跟日镇的合作项目。
......
复盘结束后,在病床上度过着二十二岁生日的楚秋,看了眼雪白的天花板,又看了眼窗边绿意盎然的槐树,沉默地翻了个身、把自己藏进全是消毒水味道的被子里。
作为被人利用完扔掉的白手套,背着通缉犯的身份,刚到达西线营地第一天的楚秋一早调整好了心情,目标明确。
管tm什么许延之,只要活着回去,他就有身份再去撕咬一轮。
更何况,西线,还有他很仰慕的人。
然而,理想很丰满,生活很突然。
刚领过装备在城里吃完午饭,楚秋回到本部大楼前的广场,准备补全上午没完成的登录信息。刚过了审核区就看到一行扎眼的车队停在广场上,五六个人,风尘仆仆。
卡其色的作战服,臂膀上标着白色的徽章。摩托车才刚熄火,一行人有条不紊的各自来去,显然都是有任务在身,独留领头的那人审看着手中的地图,站在营场中间没有离开。
“许队,这个月不是巡逻任务吗,回来这样早......”带楚秋入城的军官似乎有些差异,招呼着站在那里的人。
听到这个称呼,楚秋的脚步一顿,眼皮跳的厉害,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集合营地里所有没有任务的士兵,进入战备状态,三十分钟后出发。”距离很近,只见那人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取出私章和笔,接过副官模样的人递来的调令文件,就着摩托车的后座软垫、飞快签下自己的名字。
显然军官开口的不是时候,然而领头的年轻人并不介意,交代完事直起身回复说:“赶回来的,备用信号塔都废了,路上不确定性太高,只能我自己跑一趟了......巡逻到井区4号村,民兵组织都已经被屠尽了。”
“不应该啊,那边本来就是属于前沿,每个月大袭击没有小袭击也会有好多个,又不是没有防备,这次伤亡怎么这么大?”
“动物就是动物,比你强就是要要你命,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讲。来的品类多一点,杂一点,强一点,伤亡就大一点。”气氛凝固,年轻人神态却不凝重:“万幸算是可控范围,八年前也是这个方向突破进来的,那次才险......喏,这是战报,余司令应该今晚会回来,同步给他,顺便帮我带句话……啧,杰,你别这个表情看着我,真的就只是带句话,”只见青年清了清嗓子,声音夹了起来:“‘余叔,小小许这条小命,就全交代给您了,这次回来我绝对一声不吱、自觉进禁闭室,补给千万千万跟上,拜托拜托。’说可怜点听见没?”
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音线,低沉喑哑,别扭的夹起来之后,十分自然的增添了三分少年人的灵动。军官眼神中的苦色还在,闻言却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这次又是先斩后奏?余司令上了年纪,这段时间凌晨都在开会,您少折腾他一点。”
“安心,有数。”
这个位置,楚秋也不好太突兀的走开,只能沉默地打量着靠在摩托车旁年轻的领队:比本人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一身自改的机械外肢,举手投足之间自带撕裂空气的锋利;二十岁上下的模样,正是潇洒狂妄的年纪,雪亮的光泽和斑驳的血痕一起融进正午阳光中,看上去像是一把滴血发热的刃。
合上文件,青年抬起头,顺着楚秋打量的目光,毫不避讳笔直的回望过来。
却是一双与周身气场不相符的含情目,看的楚秋一愣。
“新来的?”青年取下皮套,伸出手“许延之,行动队第一分队队长。还请多指教。”只见许延之轻轻眯了眯眼,用鼻子嗅了嗅,若有所思地轻笑出声:“你叫什么名字?”
尽管礼节不对,楚秋还是配合地垂下双眼,伸出双手回答说:“楚秋,林定楚,秋天的秋”
回握住楚秋的手很热,力道不轻不重,只听许延之继续说道:“哦,原来是你。斗兽场过来的特别补充人员?挺猛的啊,全身上下全是致幻蘑菇水,这味道,还挺甜,改良版本?”
“啥?许队?致幻?”空气十分清甜,军官眼神诧异,身体不自觉的往许延之的方向靠了两步。
“说是致幻,其实没那么可怕,算是舒缓精神的好药,让你舒服了容易说点子掏心窝的话。我发小催眠时候爱用,不会对身体有什么坏影响......怎么的?杰,还真被套话了?”
像是注意到什么,许延之转身从摩托车侧方抽出了一小瓶液体,眼底带着坦诚,不由分说将那一小瓶按到楚秋手中:“这是专门保养这种钢材的护油,价格确实不便宜,但你这都生锈了,既然用的都是最好的机械外肢,多的都花了,少的也别省了,好好保养。”
“?”
“我也是特别补充人员,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余司令那边走个程序,直接安排下行动队。正好,也别麻烦了,回头档案室那边,你找唐庄子或者皇甫锐补一下手续,直接来我这儿吧。”
“不是每个队都有这个经费水平的。但是跟着我,经费管够。”
“许...许队......”
一句话都插不上,楚秋整个人都不好了,手里的东西还也不是丢也不是。
事实证明,人倒霉起来是光天化日下都能碰到阎王的。
16岁学城毕业,17岁就能在西线混到主力行动队队长的人,可见平时刷的都是些什么高难度副本。
他楚秋是来摸鱼修整的,完成斗兽场的循环任务暂且不提,其他的,一点不想流汗,更不打算流血。
就算要下队,走个过场完成任务了事。多么简单!多么美好!
然而,许延之年纪比他小,军衔却比他高,又都是斗兽场‘保送’进来的,说的话没留一点后路。
论主观条件,无论是否在西线,楚秋都没有许延之的权力大;论客观条件,一轮buff下来,客气一下的余地都没有。
硬着头皮握紧护油的小瓶子,楚秋正准备道一声谢,然而抬头的瞬间,楚秋的表情僵硬在脸上。
许延之的笑容,意味深长又玩味,像是找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玩具。
楚秋突然明白过来。
尽管前线危急,许延之,却是专门在这儿等他的。
那只被杀死的异形犀牛毕竟是许延之亲手关进去的,外加上改良版本的心理治疗专用稀有药物,仅仅这两点就足以激起这位现役行动队队长的好奇心。
玩味的笑容,显然许延之并不相信,楚秋需要心理治疗————那么楚秋涂这玩意儿是为了谁?什么目的?
楚秋心中大悔:只顾着怎样跟余清欢见面,完全忘记了西线还有这么个爱玩命的活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