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我的计划是打算等待有缘人,将真相告诉他,并指引他取下教堂正殿那页被圣光祝福过的《主祷文》,用圣水浸透,以此彻底消灭它——消灭那个我亲手创造的怪物,这本是它罪有应得的终结。但是你出现了……”
老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他虚幻的身影微微波动,仿佛情绪十分激动: “你周身萦绕的自然气息,是如此浓郁而纯净,就像……就像自然万灵诞生之初,自然之母赐给万灵时的模样。原本的‘赫斯克’本就属于自然之灵,对自然气息它有着本能的亲近与渴望。”
“哪怕它如今已被怨念与执念扭曲,沉沦黑暗,但这源于生命本初的自然之力,或许是唯一能穿透疯狂、触及它内心深处那一丝残存本性的光芒,唤醒它片刻的清明。”
老者的影像愈发透明,但他的话语却愈发清晰恳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期望:”所以,我恳求你,尝试一个更艰难的方法。找到它后,想办法让‘赫斯克’清醒过来,哪怕只有一瞬间的清醒都行。“
“我想唤醒‘赫斯克’原本的自然之灵,代替托马斯达成那个约定,打破诅咒,净化‘赫斯克’身上的厄业。“
“我知道,这很危险,也近乎奢望。它双手沾满罪孽,即便成功净化,也无法抵消其万一。但至少……至少能让这个迷途的孩子,不是带着无尽的仇恨与疯狂被彻底抹杀,而是能重回自然母亲的怀抱,总好过被彻底消灭。”
”这,是一个愚蠢的创造者,最后也是唯一的赎罪。“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沉默如同谢幕的幕布,在库房里笼罩了许久,少年清澈透亮的声音在此刻也显得十分沉重,不过米燃洋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
随着话音落下,老者欣慰地颔首微笑,那半透明的身影如被风吹散的青烟,缓缓消散在从彩绘玻璃透入的、斑驳的光尘之中。唯有那串饱经风霜的木制手串,“啪嗒”一声,掉落在积尘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仿佛为一段漫长的等待画上了暂时的休止符。
俯身将老神父的随笔手册和手串揣进兜里,米燃洋不忘到正殿将《主祷文》和圣水也收集起来。
圣坛前的圣水池水波不兴,倒映着穹顶模糊的壁画。他在讲坛下方发现了一排落满灰尘的银质圣水瓶,瓶身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与圣徽。他默默地将所有瓶子灌满,池中之水肉眼可见地下降,仿佛他汲取的不是水,而是这座教堂最后残存的神圣。
直到池子里的圣水被舀了个精光。
米燃洋拾起圣水瓶子,感受到上面散发的的中正祥和却略带悲悯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推开教堂沉重的木门,预料中的黄昏并未到来——
门外,是一片燃烧的血色地狱。
巨大的、猩红的夕阳低垂于天幕,仿佛一颗濒死巨兽淌血的眼球,狰狞地凝视着世间。不祥的血光浸染了一切,教堂的灰墙、脚下的青石板路、乃至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蒙上了一层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暗红。
而就在教堂对面,那座废弃谷仓的屋顶上,一个扭曲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正是稻草人——“赫斯克”。
它破旧的宽檐帽边缘被血日落得锐利如刀锋,麻袋脸上那割裂破碎的夸张笑容,在此刻的光线下扭曲成了一个无比怨毒的表情。空荡荡的眼窝深处,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余烬般明明灭灭。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在它的周围,屋顶的飞檐、路边的栅栏、枯死的树枝上……落满了无数乌鸦。
它们寂静无声,密密麻麻,如同接受检阅的军队,每一只都保持着绝对静止,头颅无一例外地转向米燃洋的方向。无数双漆黑的小眼睛,在血光下反射着冰冷、非人性的光泽,仿佛它们不再是鸟类,而是某个整体延伸出的、充满恶意的监视器。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只有血日无声燃烧。
稻草人微微歪了一下头,脖颈处的麦秆发出“喀啦”一声干涩的脆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它抬起一只由枯草缠绕而成的手臂,直直地指向米燃洋。
仿佛是一个信号,所有乌鸦的头颅也随之同步地、僵硬地偏移了相同的角度。
最终的对决,于此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