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却看到她眼底淡淡的忧色,思衬一会儿,垂眸道:“儿子听闻,琉璃小筑那位住进了养心殿,皇阿玛日日都要她陪着,儿臣不仅为额娘委屈,还替自己担心。”
婉玲脸上的笑容一僵,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弘历从小聪明伶俐,心思也深,越是表现得急躁,心底波澜只怕越大。
她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已能看透后宫中利害关系,不知该欣慰还是心酸。
沉默良久,才缓声道:“你记住。你是皇子,只需用心读书,勤练骑射。至于后宫之事,自有你皇阿玛一人裁夺。”
弘历见她神情平静,目光直直盯着她,心里万分感慨。额娘气质清雅,容貌像春天的桃李花一样冷艳动人。可皇阿玛既不惊叹她的美貌,也未真正喜欢过她,更不曾懂她、珍惜她。
“额娘一直教儿臣诗书礼仪,明辨是非。儿臣知善恶、懂廉耻,可您却从未教儿臣如何静心,如何不受纷乱俗世侵扰。”
婉玲神色依旧沉静,目光温和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你皇阿玛是明君,嫡庶长幼,祖宗早有规制。只要你不犯错,勤勉上进,你皇阿玛自会看在眼里。”她目光静静落在自己儿子身上,弘历是天家子孙,一身威仪气度。论学识教养,论母族根基,弘时都比不得。沉默一会儿,她强颜笑道,“至于其他的,不该你想的便不要多想,做好自己的本分,比什么都强。”
“可若是别人主动来争呢?”弘历不甘心轻声问了一句。
婉玲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动作轻柔:“那就让他们争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弘历听着微微蹙起眉,眼底藏着一丝顾虑,低声问道:“三哥一直挡在儿臣前头,他真的不会成为儿臣的绊脚石吗?”
“风口浪尖处,你要远远的避开。”婉玲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肩头,神色沉静悠远,语气缓慢,“记住额娘的话,不争,便是争。不显,便是显。”
弘历似懂非懂,却还是微微颔首:“儿子谨记额娘教诲。”
婉玲点点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不要辜负额娘的期望。”
说罢,她重新跪回蒲团前,却再难静心诵经。弘历今日的话如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头最隐秘的地方。
她想起多年前,自己初入潜邸时的光景。那时她不过是个侍妾格格,熬了多年才有了身孕。
待到弘历降生,孩子天资聪慧,灵秀过人,颇得先皇的垂爱。也正因如此,当年才得到皇后另眼相待。现在想想,那时的欣喜,早已离她远去了。
她出身不高,既没有显赫外戚支撑,也没有绝世盛宠。回想这些年,各种明枪暗箭,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将弘历平安养到这么大。现在她很怕,怕深宫里那些防不住的暗算,最终会波及到他们母子身上。
弘历将婉玲那番话默默记在心里,眉间却浮起一层茫然。他心中有疑虑,不去相争,当真便能安稳无虞吗?
望着额娘一心诵念经文,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苦闷。额娘一生空有一身风华,却无人可以倾心相待,这到底是她的不幸!
在二人心思烦乱间,数名侍卫未经通传,径直推门闯了进来。为首一人面色冷肃,冷冰冰道:“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即刻带娘娘前往永和宫侍奉太后。”
婉玲一听,瞬间明白了所有原委。是皇后反手出卖了自己。皇上若降罪于她一人,她全然无惧,唯一担心会牵连到弘历,毁了他的前程。
弘历见到这阵仗,心头猛地一慌,满眼都是惊惧忐忑。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追问半句,另一名侍卫瞪着他肃声道:“皇后娘娘还说,四爷今日就得搬去景仁宫,往后跟着裕嫔娘娘,没有皇上的旨意,不得私自见自己亲额娘。”
听闻这些,弘历整个人僵在原地,这一刻,脸上满是无助与绝望。方才额娘叮嘱他“不争便是争”的话语还字字回响在耳畔,可转瞬间,便大祸临头。他万万想不到,不过片刻间,责罚已经落到了他们母子身上。
婉玲愣愣的看着前方,目光空洞无神。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这些年,她一直想为自己、为儿子谋一条富贵路,机关算尽,没想到到头来争的竟是一条绝路。
两名侍卫不再多废话,上前一步,动作强硬地架住她,将人往外拖拽。婉玲没有徒劳挣扎,安安分分随着他们走。
弘历望着这心惊的一幕,他没有哭,他以为自己会哭的,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个被遗弃的木偶,眼睛直直地望着门外,眼前却模糊一片,似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心里知道皇阿玛最忌后宫干政、妇人多言,明令禁止后宫妃嫔结交外臣、干预朝政。更是清楚,看似冷面寡情的父亲,实则心思缜密、洞察一切,任何一点小动作、小算计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后宫顺从与平和才是皇阿玛最想看到的,与其铤而走险,不如恪守本分、明哲保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