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直照着窗外随微风摆动的星条旗,天空没有一缕云丝,清澈透亮的晴空仿佛是被清泉濯洗过,不留下丝毫的污垢。
他想起那个人天蓝色的眼眸。
第13街街角的快餐店并不十分拥挤,除了几桌用他已然十分陌生的美式口音嬉笑吵闹的食客之外,就只有身着正装的人偶尔推门进入,快速地点完餐,在取餐处拎起用牛皮纸袋包裹的餐品,随后又步履匆忙地走出餐厅。
亚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家餐厅,但自从看到它门前树立着的硕大的金黄色字母“M”的标志的第一眼,直觉就告诉他,阿尔弗雷德一定很喜欢这里。
于是他走进路旁的电话亭,向仪器中投入一枚10美分的硬币,深呼吸一口气,拨通了阿尔弗雷德办公室的电话。
那是他向此次行程的领头人,也是他曾经在外交部的老同事,乔治·杰利科先生打听到的。
一声又一声的等待提示音中,亚瑟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
听筒中最终传来了阿尔弗雷德夸张的音调:
“本Hero正在拯救世界哦~有什么事需要Hero亲自出马,请在哔声后留言——”
“……”
数秒的沉默之后,亚瑟还是开口。略带些轻微的结巴,表达出自己的意愿: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见一面也可以……”
想到这里,亚瑟用手指拨开袖口,看着手表的指针。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两分钟。
亚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低声嘟囔着:“或许,他根本不会来吧……”
也对,之前在英格兰政府的时候,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阿尔抛来的橄榄枝,之后甚至为了配合德国人的地缘政治战略公开诋毁过阿尔弗雷德。牙买加能通过独立公投脱离西印度群岛联邦和自由国家组织,也不知道有几分要算在自己头上。
阿尔弗雷德一定清楚地知晓这些。不愿私下见自己,不给自己向他解释的机会,也实属人之常情。
这样想着,亚瑟端起握在手中的大号纸杯,冒着气泡的棕红色液体流进喉管。
“什么嘛……甜得要死,还没德国人的芬达好喝……”
他用纸巾轻拭嘴角,准备离开这家快餐店。
在他正要起身离开之时,目光突然被死死吸引在窗外的一人身上。
他最熟悉不过的匀称身形穿着一件醒目的橘色休闲西装,在明媚的艳阳的映衬之下更显鲜艳明快。大步地从远处走来,额角一缕向上翘起的金黄色发丝随之上下跳动。自那面同样明亮的旗帜之下经过时,那人突然驻足,抬起头望向眼前快餐店硕大的标志,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又迈开脚步。
亚瑟的眼神不断追随着对方的身影,一眼也未曾移开,直到他的步伐跨进快餐店的大门。
看到自己的同时,美国人的脸上露出他标志性的笑容,挥挥手高声打招呼:
“啊——亚瑟!下午好~”
“阿尔弗雷德。”亚瑟注视着他一步步向自己靠近,最后坐在餐桌的对侧,唤出了对方的名字。
“真是难得啊——”阿尔弗雷德一坐下,身躯便舒展地仰在座椅上,翘起二郎腿,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一旁的椅背上,“你竟然会约我在这里见面。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老古董,会选个很假正经的地方,像咖啡厅啊,茶餐厅啊一类的。”
“我只是,突然在路边看到了这家店,就进来了而已。”亚瑟不自觉地眨了几下眼,最终躲开了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天蓝色眼眸,“……我已经给你点了超大号的套餐,为了方便我们接下来谈事情,好在也没有多贵。”
“啊~你偶尔还是有点贴心的——”阿尔弗雷德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感叹道,随即又挑起嘴角摆出笑脸,眉眼之间却没有任何笑意,“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很刻薄。”
“221——”
年轻女工作人员高声喊到他的取餐号,亚瑟沉着脸起身走向柜台。他听见店内另一桌的四个男女青年的吵嚷欢笑声,即使隔着几排座位仍然十分刺耳。
如果换作过去,在十八年之前,听到对方这样的指责,他一定冷笑一声,不留情面地嘲讽,“见识浅薄的小鬼还真是不识好歹呢。”
但这种类似于亲近之人之间的玩笑显然已不适合现如今的他们。
亚瑟深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点了一下头。他双手端起取餐柜台上的托盘,上面摆着两个双层的汉堡,一大盒薯条,满满一桶炸鸡,两个冒着热气的菠萝派,以及两大杯可乐。
亚瑟将它端到阿尔弗雷德面前,对方咧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谢谢喽,亚瑟!”
说着一只手抓起汉堡咬了一大口,又用另一只手拿起可乐杯,“滋溜”一声,将饮料吸进填满食物的口腔中。
亚瑟坐在对面,沉默地注视着这副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毫不雅观的吃相。
他该像以前一样,用带着抱怨的语气提醒眼前人不要狼吞虎咽地吃东西吗?
不,他早就没有责任干预对方的生活了,过多的牢骚只会引起对方的厌烦而已。
亚瑟将双臂在身前收紧,缓缓地抬起头直视着阿尔弗雷德,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百年前那个用刀叉不熟练地叉起自己做给他的食物的小小的身影。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来了。”亚瑟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我以为,你可能一辈子都不想再见我了。”
“啊?我为什么要拒绝?”嘴里满是食物,阿尔弗雷德的腮部鼓起,随着每一次咬合而蠕动,说话时的咬字也因咀嚼十分不清晰,但亚瑟每一个字都能听出来,“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他这是在抱怨自己吗?的确,亚瑟不得不承认,自从接到奥金莱克首领的指令来美国谈判时,自己就有些心虚。之前为讨好德国人出言中伤,如今回到了他们的阵营,又来向他低头求和。
他会怎样看自己呢?
亚瑟抿了抿嘴,脸颊轻微有些发烫,低下头组织语言。
“我只是想向你解释一下……我之前确实帮德国人议论过你的是非……”亚瑟盯着桌面,两只手紧紧抓着臂弯处的衣料,他感到自己仿佛一个犯了重罪的囚犯,正在法官面前忏悔自己的过失,不安地等待着对方的惩处。他说出每一个单词都很艰难,但他必须强忍羞耻感继续下去,“但你也知道,那都是形势所迫,我并不是冲着你来的……”
他的眼神快速地向上一瞟,希望试探到阿尔弗雷德的情绪。
一个汉堡已经下肚,阿尔弗雷德的一只手空出来,托起下巴,亮蓝色的眼眸中带着玩味的神色,“哦~继续?我听着呢。”
一阵强烈的羞愤感涌上心头,亚瑟将脑袋压得很低,以掩盖住通红的面部。他咬咬牙,继续开口,尽力维持平静的语气,“既然现在又一次站在你这边……我希望我们可以好好合作下去。可以吧?”
“当然可以——”阿尔弗雷德抓起一大把薯条,全塞进自己嘴里,将嗓音拉得很长,伴随着咀嚼的声响,“你这位贵客来向我们投诚,我们哪有不欢迎的道理?再说了——”阿尔弗雷德突然停住,嘴角扬起一缕轻快的笑容,眼中的光芒却如同利刃一般直刺他的眼底,“帮自己的情人说句话有什么错呢,我完全理解啊!”
“哈——?你在说什么?”听到这话,亚瑟羞愧难当的内心瞬间被疑惑充满,忍不住发出疑问,惊讶地抬起头看向阿尔弗雷德。
对方没有接他的话,仍然保持那样似笑非笑的表情,直直地凝视着他。在其中,亚瑟似乎能看到几丝愠色,又好像带着些难以掩饰的失落,但总之,不是一个调侃的笑容该有的眼眸。
“你在说路德维希吗……”亚瑟再次叹息,如果换作以前,他只会嘲讽对方为何会有如此愚蠢的猜想,但现在他必须以正式的方式向对方澄清。他将十指交叉,面色严肃地坐正,“我和他真的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而且……而且还是迫不得已。”亚瑟不自觉地又一次躲闪开眼神,闭上眼睛摇摇头,“我早就告诉过你,当时的我没有选择。”
听到他的话,阿尔弗雷德大大咧咧地摆摆手,挂着笑意的嘴角向后大幅度展开,“哎呀!不用跟我解释啦!这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我可不关心。”他用手指在装满炸鸡的纸筒中拿出一块炸鸡翅,站起身来,挥了挥拿着鸡翅的手,“谢谢你请我吃东西哦?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啦~最近太忙了,没什么时间浪费。”
你不关心?你没时间浪费?
亚瑟的头埋得更低,伸手猛地抓住纸杯,双手手指用力将它在手心捏扁,关节微微泛白。
他带着一万分的诚意来这里,低声下气地恳请与眼前人重归于好,换来的却只是对方一句高高在上的“不关心”和“浪费时间”。
的确,自己的诚意在对方眼里甚至不如快餐店里的垃圾食品,从来不可能对他有分毫的触动。二百年前如此,二十年前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委屈感如同决堤的山洪,顷刻间溢满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条神经,令他他再也维持不住曲意逢迎的嘴脸。亚瑟狠狠地咬住下嘴唇,他能感受到唇齿之间轻微的抖动,沉着嗓音说道:“……少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以为我很喜欢和他合作?而且我不得不对他惟命是从还不是因为当年……”
亚瑟突然顿住,抬起头,冷冽的清绿色眸子闪动,直视着转身正要离开,却回过头来看着他的阿尔弗雷德。
对方一脸无辜地俯视着他,眼中是清澈的天蓝色,好像正在等待他把话讲完。
亚瑟安静地与他对视了两秒,却又无奈地低下头,唇边挤出一缕冷笑:“不,我从来不该期待你无私的帮助。你,和你的政府,永远不会做与你们利益无关的事,哪怕对你们而言只是动动手指而已。”
亚瑟的低语令阿尔弗雷德僵在原地,但他随即恢复过来,还故意干笑了两声。他叉起腰,语气依旧很轻快,“行吧。看来你对我的印象还真是一如既往。不过呢——”阿尔弗雷德来回踱步,走到亚瑟身边,一只手掌按在亚瑟眼前的桌子上,“合作我和我的政府会认真对待的,就像你说的,我们永远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餐厅。
亚瑟大口呼吸着,引起胸部大幅度地起伏。微微颤抖的手攥成拳头,奋力地砸在阿尔弗雷德的手掌刚刚按住的位置。
在稍后的谈判中,亚瑟几次用余光瞟向坐在正对方向的阿尔弗雷德,对方或是注视着HMMLR方正在发言的外交人员,或是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但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好在,美国方面同意继续通过秘密渠道增加对HMMLR的武器装备支援,并暗中资助HMMLR在英的活动。
“也算是……圆满的美国之旅吧……”
一边整理会后的笔记,亚瑟一边低声自言自语道。
一步步登上前往渥太华的专机舱门前的阶梯,亚瑟还是忍不住驻足回过头来。
秋日华盛顿清晨的风拨动他的发梢,他望着身后空军机场空荡荡的跑道。
不知为何,他仍然有些期待那个熟悉的面孔的到来。
怎么可能呢?现在他只会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而已,说不定还会在梦里咒骂,希望飞机挨一发不知哪来的导弹,让自己摔得连骨灰都不剩了吧。
亚瑟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转过身去,走进机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