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池岁星咳嗽两声,机房里没有窗户,关上门后似乎密不透风,有人在里边吸烟,烟味久久不散,十分呛人。四台电脑两两相邻对立。
王逸看着这个被烟味熏一下就两眼通红的少年,“没抽过?”
“没有。”池岁星摸了眼泪,“赶紧出去得了。”
池岁星此前没见过计算机,只在电视里、图书馆和玻璃厂里毛健全的工位上见过。计算机下边是灰色的主机,鼠标底部镶嵌着轨迹球,王逸挪了下鼠标,发现没动静,便使劲敲打鼠标,把那颗触球抠出来吹吹灰又镶嵌回去,电脑屏幕上的光标才随之移动。计算机的机箱在脚边,十分庞大,与之相比,电脑屏幕后与电视类似的正方体结构似乎也不足为奇。
“给你看个东西。”王逸熟练地握着鼠标,在蓝绿配色的桌面上点开一个硬盘,随后层层点开文件。“戴耳机。”他接着说道,把挂在一边的头戴式耳机拿给池岁星。
池岁星看见屏幕里出现两具赤裸的身体,一瞬间就明白过来,“我操,旁边有人呢。”
“没事儿,这儿就是看这个的。”王逸按了下暂停,而键盘的空格也不灵敏,他多按了几下画面才停滞下来,而这会儿那两句身体已经贴在一起,不言而喻。
池岁星半信半疑,把头偏过去,然后小声问王逸:“他玩的什么。”
“传奇。”王逸回答道,顺带把池岁星戴在脖颈上的耳机戴到自己头上,“你看不看。”
这个年龄的男生都有种莫名的倔强,特别是在同龄人面前。
“看!”池岁星一咬牙。
王逸点了播放,池岁星看见视频里的两个人缠在一起,他只敢盯着同性看。两人的脸凑在屏幕前,视频里花花绿绿的光线映在脸上,他不敢去看异性的身体。尽管之前与毛文博买到过黄色碟片,也在班里见到过成人杂志,可前者根本没有细看便还了回去,后者只有一些裸露的图片,没有如今这样大的尺度与感官刺激。
王逸把耳机声音开得很大,以至于池岁星与他挤在一起,都能听见耳机里的喘息与叫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感觉全身的血液一下涌了上来,感觉脸上发红,牙龈生痒,浑身瘫软,眼神却一刻不移。当视频的画面放大,聚焦在诞生生命的某处,那些污秽、繁茂、黝黑、空洞的地方,令池岁星胆寒,于是胃里一阵痉挛,让他想吐出来。
旁边王逸看得正入戏,浑身燥热,手掌已经放在裆下。池岁星已经没了兴趣,突然瞥见电脑上的时间,立刻起身,“得回学校了,不然等会迟到。”
王逸点点头,挥挥手,却头也不转,似乎期待池岁星赶紧离开,“拜。”
于是池岁星连忙离开那个闷热烟臭的小房间,在外头的大厅找杨建宏告诉他时间到了得赶紧回学校上晚自习。他们匆匆跑到车站,好在公交车刚来,上车到了八中,却还是迟到些许,又被班主任拒之门外,在走廊罚站。
这个天罚站不像夏天那样凉爽,身上全是刚才跑出来的汗水,被走廊的风一吹,带着身上的热气往外冒,没一会儿便冷得发抖。池岁星此前全力奔跑,现在冷静下来了,脑子里却全是之前电脑上的画面。脸上像是被夕阳晒得通红。
“星哥。”杨建宏小声询问,“你脸好红。”
“没事儿。”池岁星拍拍脸颊。
杨建宏还以为是他被罚站不好意思,“罚站而已,我们陪你。”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他胡乱猜测,“想张欣了?”
池岁星平静地摇摇头,杨建宏便知道这个答案错得太过离谱,以至于池岁星都不想争辩。可他确实在想人,不是教室里与自己距离十来米的女朋友,而是在津江城区,距离成十上百公里的哥哥。
晚自习上课,在走廊外罚站的众人被喊回教室,每人一份检讨以及不迟到保证书。几人哀嚎一阵,池岁星却无所谓似的,应该说,是他这会儿脑子里装不下。
张欣与池岁星仍是同桌,班里大家知道两人关系后,选位置时都特意留给他们同桌位。张欣自习时才找到机会问他:“你们下午去哪了。”
池岁星实话实说:“游戏厅,红旗广场那边的。”
“这么远。”张欣点点头,趴在桌面上,“怪不得回来迟到。”
她侧头盯着池岁星的眼睛,很明显能感觉到池岁星的眼神涣散,手上的笔尖虽然杵在作业纸上,脑子里却丝毫没想东西。
“你耳朵好红。”她说,顺手摸了下,“好烫,是不是发烧了。”
“教室太闷。”池岁星早就想好了说辞。
“脸也是。”
“我去上个厕所。”他干脆起身出了教室。吹着走廊上的凉风,今天跑回来出汗,在走廊罚站到天黑,身上一热一凉,这会儿有点鼻塞难受。
晚上放学骑车回家,池岁星与张欣有肢体接触时,脑子里便不断浮现那些画面,他骑得慢,生怕摔跤,于是今天回家晚了些许。吃过宵夜,洗漱完躺在床上,给毛文博拨了电话。
“今天怎么晚了。”毛文博问道,“我都打算睡了。”
池岁星胡乱捏造了借口:“湾东晚上下小雨,骑车慢。”
“没摔吧。”毛文博关心道,“声音怎么哑了,感冒了?”
“没。”池岁星说,不想让毛文博担心,他又立刻接话,“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元旦吧,然后就是寒假了。”毛文博说,“怎么,想我了?”
“嗯,想你了。”池岁星说着说着便趴在了窗户边,秋天正是蚊虫多的时候,屋里点着蚊香,屋外的路灯亮着,灯下铺陈着飞蛾的尸体。似乎那些飞蚁一夜的努力都是白费。
池岁星搂着熊猫玩偶,听见毛文博的声音,突然牙龈发痒,浑身乏力,像是今天下午在游戏厅里看影片那样。他想起这些,脑子里却突然把那影片的两人换成了自己和毛文博,一下子觉得那影片里的动作不再令他恶寒,甚至有些期待,可一想到毛文博夜里的话,想到张欣,想到刘国强和窦南康。
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自己对毛文博的这份感情,就像他不知道怎样说起上半生的四季。那晚之后他们都没再谈论过感情这个话题,似乎彼此都知道无论词句多么堆砌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