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冈义勇深蓝色的眼眸重新睁开。不再有任何犹豫,他转身迈步。脚下的步伐沉稳而轻盈。
水柱迅速跃过堆满供奉的币殿、穿过了空旷寂寥的拜殿,最终停在了那座安放神灵所在的神体之社殿——本殿之前。
这里的氛围凝重而庄严。所有的窗户和门都被厚重的黑布严严实实地遮挡着,透不进一丝光亮。显然是为了不让阳光在白日里伤害到里面那位不能见到太阳的主人。
“鬼杀队,富冈义勇。”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有着一种能穿透这嘈杂风声的、名为觉悟的力量。
先发声表明身份,等待对方的反应——这毫无疑问是一场豪赌。
如果对方在听到“鬼杀队”三个字的瞬间就攻过来,那么他可以迅速消灭此刻心中所有的疑惑与动摇,全心全意地恢复到那个只为斩鬼而存在的状态。
当然,尽管他已经全身心警备,对于强大的鬼来说,晚拔出刀的那一秒仍然可能会对他造成重伤、甚至是导致死亡。
但这是他的判断,也是他的选择。
“……”
富冈义勇静静站了一会,可本殿内既没有回复,也没有行动,更没有杀气。沉思片刻,他伸手推开了本殿朱红的大门。
厚重的织锦门帘被掀起一角,发出沉闷的布帛摩擦声。本殿内的灯火似乎将一切都染成了昏黄,神殿独有的、线香和木料混杂的味道顺着鼻腔径直钻入肺腑,富冈义勇原本平稳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直至近乎屏息。
静默仿佛变成了一种能压到肌肤上的实体,器官也开始因为压力而略有反应。
他循着火光前行。忽然,一道黑影突兀地投射在前方的障子上。义勇的靴底在离地半寸处生生顿住。
那是一道被拉长的、端庄至极的影子。
仅仅是看着那黑色的轮廓,就能想象出影子主人正以何等标准的姿态正坐于榻上。她的大腿处横亘着两道细长的阴影,那是刀的形状;宽大的千早袖垂落在她的身侧,边缘随着灯火的跳动呈现出一种羽翼似的起伏感,仿佛一只收敛了翅膀栖息于此的神鹤;头顶那复杂的饰物轮廓,无疑是前天冠特有的名贵曲线。
富冈义勇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指腹贴着冰冷的金属,缓缓向那道影子逼近。
巫女之鬼正背对着正门。进入正门的那个瞬间,首先闯入义勇视野的是如瀑般倾泻而下的黑发。那黑色浓郁得仿佛能吸走周围的光线,顺滑如上好的丝绸,无声地昭示着尊贵。
前天冠纯金的质地在昏暗中折射出碎金般的微芒;那两把横置于膝头的太刀,刀身则完□□露在外,未入鞘的刃口在灯火下泛着森寒的青光,如同在等待饮血。
义勇屏住呼吸,脚步向侧方平移,试图绕过巨大的朱红立柱,窥探巫女之鬼的真容。
随着角度的偏转,被灯火拉扯的影子在墙面上诡异地摇曳起来。当他的视线终于越过最后一道遮挡,看清那张正对着神乐铃的面容时——
思维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断层。
那是超越了人类认知极限的、纯粹的恐怖。
并不是血腥或狰狞的惊吓,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异类”的生理性排斥。那张脸上没有人类应有的五官。更或者说,那根本不能被称之为“脸颊”或“皮肤”,仅仅是维持着人类头颅形状罢了。
巫女之鬼正闭着眼。
——她在沉睡。
理智告诉义勇,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鬼正在沉睡,只要拔刀、挥斩,也许就能终结这个可能带来巨大灾祸的源头。
但这股冲动刚一冒头,就被更强烈的战斗本能死死按灭了。
他脊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每一块肌肉都在那一刻绷紧到极致,大脑在疯狂发送着“危险”的信号。
人类对恐惧和危机一直拥有预兆,这是刻在细胞中的警告。雷、电、火、野兽……对于这些从人类诞生之初就一直在夺取人类性命的存在,人类的恐惧即使直到今日、仍然可以被轻松唤醒。
鬼杀队的剑士并非不知恐惧,只是剑士们都学会了用更强大的意志去驾驭它。但此刻,面对眼前这个安然正坐的存在,义勇感觉自己手无寸铁。
她在睡。
所以。别动。别呼吸。快逃。
这种恐怖感甚至压倒了那一瞬间的杀意。她那看似人类的身躯、柔顺的长发、端庄的坐姿,此刻在义勇眼中都失去了“人”的属性。她并非人类,而是披着人皮的异种存在,就像深夜荒野中向你招手的人影,走近了才发现那是直立着身子、正对你举着爪子的熊。
富冈义勇搭在刀柄上的手掌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而非进攻的前兆。
就在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锷,身体僵硬如铁的刹那——
两只手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左一右地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背和刀柄。
义勇绷紧到极限的神经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狠狠拨动了一瞬间。他猛地转头,原本聚焦在前方那恐怖存在上的视线有些涣散地落在了身侧。
是甘露寺蜜璃和伊黑小芭内。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潜入到了他的身后。此刻,两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显然也目睹了刚才那冲击性的一幕。蜜璃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嘴唇颤抖着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伊黑异色的双瞳收缩成针芒状,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但他们的动作却异常坚定且默契。
蜜璃的手劲大得像铁钳,死死扣住义勇想要“拔刀”的手,那股怪力捏得义勇手骨生疼;伊黑则迅速扣住义勇的另一侧肩膀。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连拖带拽地架起处于僵直状态的水柱,像两只受惊的猫,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地向殿外退去。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只有衣物摩擦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直到彻底退出了那充满压迫感的本殿,穿过拜殿,站在了回廊之下,那种扼住咽喉般的窒息感才稍微散去。
甘露寺蜜璃像是终于找回了呼吸的能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吓、吓死我了……”
一旁的伊黑小芭内并没有说话,但他紧绷的肩膀也微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那是极度紧张后放松下来的表现。
富冈义勇站在两人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捏红的手背,又看了看面露后怕的同伴,那种超越了恐惧的困惑再次浮上心头。
他沉默了片刻,觉得自己有必要澄清一下刚才那个容易被误解的姿势。
“我没有拔刀。”
他用那惯常的、毫无波澜的语调陈述着这个事实。
然而,这话听在两位同僚耳中,却完全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甘露寺蜜璃猛地抬起头,她虽然还在后怕,却又带着几分庆幸:“富冈先生!刚才真的太危险了!如果不是我和伊黑先生及时赶到,你是不是就要冲上去啦!?呀啊啊啊!那样巫女之鬼绝对会醒过来的!然后绝对会出现超级可怕的事情的!”
“……”
伊黑小芭内虽然没说话,但他那双异色瞳也分明写着:“幸亏我们拦住了这家伙。”
富冈义勇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那是防御的本能,并非进攻的前摇,而且他一开始就没有表现出敌意。但那些解释的话语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
还是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