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鬼舞辻无惨名字的鬼会被他诅咒并且杀死。”
当珠世这句劝告的尾音落下时,炭治郎的鼻翼微微翕动。
气味变了。
巫女在他们面前首次展现的情绪的气味,是高高在上的、漠然的、名为“蔑视”的味道。
“鬼舞辻无惨。”巫女毫无起伏地问道,“他是谁?”
一秒。两秒。十秒。四十秒。
珠世那紧紧锁住巫女的目光被忽然垂下的眼睑遮住了。她那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眼眸中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情绪。
“十分抱歉…看来是我的忧虑显得多余了。”
珠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又似在掩饰某种意料之中的惊喜。她微微欠身,抬起身子时,面容上已经露出了细微的笑容。
“对于您这样……能够驾驭日之神力的尊贵存在而言,您一定早就摆脱了鬼舞辻的控制了吧。”
咚。咚。咚。
炭治郎的心无法抑制地狂跳起来。
他无比清楚这个世界的铁律:鬼只能被太阳消灭。日轮刀之所以能斩断鬼的颈脖,归根结底是因为它吸收了太阳的光辉。
那么,在黑夜中可以肆意杀死鬼的巫女,一定是同样有着能借助太阳力量的手段。
他几乎想不顾一切地上前去询问:您是否已经克服了阳光?您是否已经找到了可以将鬼变回人类的方法?拜托您了,我的妹妹祢豆子…您可以帮助她摆脱这悲伤的宿命吗?
但是珠世小姐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巫女,于是他也只能按捺下内心的焦急,不去打断这维系着生死和立场的对话。
“鬼舞辻无惨,是所有鬼的始祖,亦是万恶之源。”
珠世的声音发生了一些变化,她的声线变得低柔,这使她的一字一句都显得十分真诚。
巫女的气味改变了,那是类似硫磺被点燃前的气味……是捕食者的“兴趣”。
珠世叹息着,语气捎带着真切的遗憾:“他拥有近乎无限的生命和强大的再生能力,在绝境中,他可以将自己分裂成无数块逃生,因此想要杀死他十分困难。”
“十分困难…吗。”
巫女重复了一遍这个评价。
“啊啊,是的,”珠世轻声而柔和地回复她,“想要彻底杀死他、打败他,无比困难,目前无人能做到。”
于是,就像发现了注定会杀死的目标一样,巫女将鬼舞辻无惨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察觉到这一点时,珠世的面颊显现了小幅度的笑容,那混合了仇恨与快意的复仇神情,使得她那永远柔美而理性的相貌流露了妖冶的、修罗般的艳丽。
“您对鬼舞辻感兴趣吗?”鬼的叛逃者不疾不徐地抛出下一个话题,“还是说,您更好奇如何将鬼转变为人类呢?”
珠世试探着、引导着发问。她已经发现了巫女并没有主动朝任何人讲述身世的意愿,巫女似乎只会选择话题中最有兴趣的一个进行追问。
可巫女看起来并没有追问鬼舞辻无惨的兴致,她的言行十分平静,好似她无论是做什么还是不做什么,鬼舞辻都一定会和她对上一样。仅仅是听见他那难以杀死的表述,她就已经确定她与鬼舞辻无惨间会有一场决战——而她则一定会杀死他。
更令珠世心惊的是:巫女对“变回人类”这件事同样意兴阑珊。
这是极度危险的信号。
若是一个拥有了足以斩杀鬼王力量的存在,既不以人类的身份自居,亦无为人的渴望,那么当她斩断了这世间最大的恶之后,她自己又会成为什么?
这样的存在,一旦她决定杀害人类,还有谁可以阻拦她呢?
珠世垂着眼眸,将“鬼舞辻无惨死后,吸收了他的血液的存在可能会一起消失”的这个猜测咽了下去。
“你在被鬼舞辻无惨追杀。”
巫女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冷淡,没有任何铺垫。
原本由于对话而维持着表面平静的空气瞬间紧绷,一直都紧张不已的愈史郎下意识警觉地挺直了脊背。
在巫女将话题转移到珠世身上的瞬间,愈史郎就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即炸毛起来,他猛地向前倾身,试图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肩膀挡住珠世的身影。
“喂、那边的…女人!”面对巫女那张面容,他的声音不可避免地有些变调,“不要再问珠世大人问题了!有什么事直接问我——冲着我来就好!”
“愈史郎。”
珠世轻声唤了他的名字。她的声音并不高,带着些许劝阻的意味。她对愈史郎轻轻地摇了摇头,坦诚地回复了巫女:“是的,正如您所言。我被他视为叛徒。”
巫女凝视着她:“那么,来我的村子里吧。”
这是一个简单的、不容置疑的邀请。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条件交换。鬼巫女像是被什么所触动,明明在最初发现鬼时,她分明是预备将一切污秽存在都屠杀至尽;但珠世承认被追杀后,她那忘却了一切的身体中似乎升起了某种本能的执拗。
“成为我的村民,”巫女继续说道,被烧毁的声带发出一种并不悦耳的摩擦声,“这样其余什么…无论什么,都无法越过我伤害你。”
这是巫女直至目前所展露出的最强烈、最鲜活的情绪——占有、收集,然后进行庇护。
“……原来如此,您的村子在保护无处可去的女人们吗?”
对方并没有答复,于是珠世抬起眼睛,细致地打量了她的面容。
鬼拥有着令常人艳羡的强大修复力,断肢可以重生,伤口可以愈合,然而巫女却违背了这一现象。她像是被烈火反复灼烧,又像是被某种剧毒侵蚀,伤痕连同那非人的恐怖,始终顽固地盘踞在巫女的身躯上。
有那么一个瞬间,珠世想要询问她的姓名。在这片土地上,一位拥有如此灵力、恪守着保护原则的巫女,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她的名讳理应像某种私密的香气,在女性之间口耳相传,成为某种庇护的咒语。只要捕捉到哪怕一两个音节,她或许就能在那漫长得近乎诅咒的鬼之记忆里寻得一丝关于巫女的线索。
但询问巫女的结果她也大致能猜测到——忘记了。
忘记了所有。容颜不再,神社也荒废了;信仰也好、曾经流连在鸟居下的信徒们也好,全部消失了;作为与神最接近之人,如此却堕落成了鬼……
那个男人,鬼舞辻无惨,究竟是为您注入了多少血液,给您带去了怎样的痛苦和折磨;究竟是否明白自己做出了何等的罪行,折辱了怎样的存在?
而您为何即使忘却了一切,却又本能地想要修筑名为“村子”的巢穴呢?
“承蒙您的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