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穿透纸门的瞬间,花子便醒来了。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唤醒她,只是身体里某种属于这个村庄的刻度转动了一下,然后醒来这个动作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不需要推开窗,她也知道外面必定是晴空万里。这片被巫女庇护的土地上从未有过阴云,饥荒、干旱、暴雨,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村庄之外。
不会枯竭的井、不用增添燃料也会持续燃烧下去的炊火、无论播种了什么都是只需几个月就能收获的田地、忽然出现在神社门口的狛犬……
违背常理、令人战栗,唯有神迹可言。
即使巫女已无法接触太阳,但太阳的神力仍然眷顾着她所在的这片土地。
花子利落地穿上衣衫,系好腰带,从自己的房间中迈出而出。行走至神社的正中间时,她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双手合十,深深地弯下腰去。
她所祭拜的是神社中唯一门窗紧闭、挂着厚重帘幕的地方。阳光无论如何炽烈,都止步于那道门槛之前。
花子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心中默念着的并非经文,仅仅是关于今日劳作的安排与对巫女的崇敬;礼毕,她快快用过早膳,从神社的阴影中步入阳光之下。
耀眼的白光瞬间涌入眼帘,刺得她微微眯起眼。她顺着台阶向下而去,影子在叶影中不断穿梭,很快被威风凛凛的犬影吞噬掉了整个影子。
巨大而威严的石质狛犬蹲踞在神社的入口。它们是某一天突然出现的,就像地里的庄稼一夜之间抽穗一样自然。花子怀着敬畏的心情摸了摸石像犬的爪子,接下来,她戴上草帽,拿起靠在墙边的农具,快步走向田地。
在村庄的刻度中,她们必须从太阳升起劳作至太阳落下。
远处的田垄上,千代小小的身影正在晃动。由于她的住房就安放在田地的附近,她总是来得比花子更早一些。此刻她正挥动着一把对她来说稍显沉重的锄头,一下一下地刨开土地。
无论是作为成年人的花子,还是作为孩子的千代;无论她们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巫女似乎都并不在意,村庄给予她们的刻度也都是一致的。千代倒是对这样的安排十分感激。
“如果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在这里生活下去,那才可怕呢,猪就是这样被吃掉的吧!”千代是这样说的。
花子侍奉巫女的时间更长一些,对那位大人的了解也更深。她认为对于巫女大人,性别无关紧要,年龄无关紧要,甚至是否残缺也都无关紧要。
她不指使她们,也不要求她们服侍,除了血液,她对她们几乎没有要求。她就像头顶的太阳,高远、冷淡、既给予恩惠又保持着绝对的距离。如果不是她们闯入,这里或许不会有篝火也不会有房屋,只有神社独立,巫女就那样独自在岁月中静默地存在下去。
想到这里,花子略有惆怅。
她倒不是认为巫女会寂寞或者是孤单,只是有些忿忿不平。如此凛然而强大的巫女,若是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太阳之下,那神社如今该是何等模样啊,巫女的名汇也一定会连同天照大神的神名被反复提起吧。
究竟是多么该千刀万剐、直直落入地狱的家伙将巫女——将那位太阳的巫女变成了鬼呢?
对了,说到鬼。每夜观看巫女大人作战的次数多了,对于鬼她也已经能略做区别。
身形和人类差别不大、一闻到有人类的气息就急不可耐扑过来的这种鬼,等级十分低,巫女大人一击就能击杀掉它们;接下来是身形开始变得巨大、会长出许多条四肢的鬼,这种鬼比上一种鬼要强大,不过攻击的方式并没有多少长进,对于巫女大人来说,对付这种鬼只是挥刀的次数增加了而已;第三种——同时也是目前最强大的鬼,这种鬼是会使用血鬼术的异能之鬼,巫女大人在和它对战时曾受了伤。
这只鬼拥有许多条手臂,砍下它的手臂时,那只手臂会立刻从地面,甚至是空中猛地刺出。
当时,鬼的手臂穿过巫女大人的胸膛,从她的视角来看:那只鬼手就像是突兀地从巫女大人的背脊上长了出来一样,鬼肮脏的指尖甚至还在微微抽搐,炫耀似地抓握着空气。
“巫女大人——!”
花子猛地站起身,指甲深深嵌入了窗框的木头里,几乎快要折断,她却浑然不觉。
但巫女大人没有任何波动,她只是“唔”了一声,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有兴趣的事情;紧接着,那支贯穿了她胸膛的鬼手,突然发出了类似油脂落入炭火般的爆鸣声——
没有火焰,一股焦糊的恶臭弥漫开来,鬼手像是碰触到了什么绝对的禁忌,手臂“啪”地一声,断裂、坠落,在落地前就化为了粉末消散了。
巫女大人低下头,她的发梢轻轻摇晃。
她胸口那个骇人的空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腐烂的肉与雪白的骨重新交织生长,覆盖了原本的伤口。巫女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平静而冷酷得仿佛身体不过是一件随时可以修补的衣服。
像是为了验证,巫女将刀刃砍往自己的手臂,如融化黄金般的血液顺着刃的方向流淌,满是铁锈的刀身与巫女血肉相接触,锈迹快速剥落,露出了太阳般耀眼的金色锋芒。
原来太阳的神器是这样使用的,原来太阳寄宿在巫女的体内。
她在午间休憩的时间,忍不住将这件事告诉了千代。千代听她说话时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手里捧着一个饭团,她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就像松鼠似的。
“那个肯定是巫女大人的术式!”千代笃定地说,“我听路过的行脚僧说过,厉害的巫女都要把血写在符纸上,或者抹在神器上才能起作用,巫女大人肯定是使用了这一招!”
自从巫女说不会吃掉千代后,千代就变得活泼了不少,颇有一种有了底气和后盾的自信感。
千代的语气又担忧起来,小孩子总是像她这样想法跳跃得太快:“巫女大人会不会痛呢?”她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很感同身受地皱了起来,连饭团都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