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立从老同事们热情的包围投喂里艰难挤出来。他抱着一满怀零食，哭笑不得：“和那有什么关系，我是看见外面楼梯不对劲，才想着上楼看看。再说，我对家属楼的可比你熟悉。”

如今还执拗留守在家属区的，大多都是煤矿厂余晖里留下的老人儿。站在台阶上苦苦眺望的昔日辉煌，也随生老病死，一起下葬。

老人离去，儿女各奔前程。老房还维持着老人最后一日离开时的模样，却不会再有人回来，用红彤彤的新春联，换掉北风里哗啦啦褪色的粉旧纸。

杨立几乎每个月都要跑一趟家属区，对那片应该有的状态熟稔于心。其他人在搜查赵蓉蓉家时，他却被她家门外干净的楼梯吸引了注意力。

干干净净，尘土不起。

杨立说：“每年春秋刮沙尘暴，一天没关窗就能积厚厚一层土。赵蓉蓉她家楼上早就死得没人了，根本没人去的地方，怎么会那么干净？”

就算有流浪汉入室，那些连维护片刻喘息都费劲的邋遢失意人，可不会细心打扫楼道。

王克家兴奋接过话：“那就是嫌疑人干的了。”

赵蓉蓉二人杀人分尸，碎尸块扔进水库沉底，工具则藏到了楼上老邻居家里。在遍地弃屋里藏东西，无异于藏木于林。

只要能从切割机上提取到DNA，和水库受害者形成有力证据链，再证明是赵蓉蓉……

“这不就成了吗！”

王克家激动一拍大腿，奔着周威去了，喜气洋洋像过年似的。

杨立在后面喊都喊不住。

两个小时之后——

“什么也没有。”王克家丧眉耷眼回来了。

一起回来的还有李明，他摇摇欲坠问：“切割机上怎么什么都没有？比我存款都干净。”

太干净了。

所有的痕迹被洗去，不仅灰尘和潜在遗留的证据全被销毁，就连血液试剂的荧光反应也没有。

杨立点头，在一众哭丧着的脸里显得格外镇定。

李明“嘎”一下不哭了，警惕抬头：“你怎么这么淡定，你早就知道？难道人是你杀的……嗷！”

话还没说完，先被杨立一个沙琪玛砸过去。

李明摸了摸被砸疼的嘴巴，拿下来撕开吃了。

杨立对法医和痕迹科的初检结果并不意外，反而是大石落了地，心道一句果然。

他说：“藏切割机的那户人家，所有东西都被按照原样归位，根本看不出有人去过。楼梯也是为了掩盖脚印，所以才干脆彻底清扫。”

他甚至怀疑对方在进门前拍了照，藏好东西后对着照片复位。

杨立：“杀人分尸后还能这么冷静细心的人，会在切割机上留下DNA这么明显的证据吗？”

李明嚼着沙琪玛，张嘴呆住了。

“不过，有线索可查总比没有好，回去看看，说不定还有新发现。”

杨立走过去，顺手帮他合上下巴。“你不走？”

李明烧胎起步转身追过去：“走！”

刚才的低落一扫而空，甚至看背影还有些兴奋。

王克家眺望，怀疑李明连买游戏的钱都省了——杨立就能持续给他带来谜题，新鲜感永不衰竭。

他啧啧：“这就接受结果了？不愧是和死人打交道的。”

周威走过，平静道：“因为输过太多次了吧。”

水库碎尸案绝不是杨立关注的第一起案件。

二十年来，数不清的案子反复让杨立旧事重提。周威坐在办公桌后从青年到中年，看着杨立一次次从那扇门外兴奋走向他，又无数次塌了肩膀，转身时的疲惫甚至撑不起抬起的头颅。摞在杨立逼仄陋室里的档案越堆越多，挤压他的生命，压得人喘不上气。

然而每每有与当年有关的线索出现，杨立又依旧第一个冲上前。从期待到失落，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溺水的人却无数次义无反顾跳进大海。

周威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过二十年日升月落。

于是他明白，失败杀不死一颗枯萎的心脏。

可年轻实习警员的灵魂，埋葬在二十年前的坟墓里，画地为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