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这两张脸从前日日夜夜不知看过多少遍,但父亲母亲这样年轻的姿容,还是钱烧心第一次见。
钱璋和柳芙二人贯来是喜欢拌嘴的,钱烧心以往听着,不明白怎的两人能为区区小事斗起来,觉得他们聒噪,要么神游要么遁隐,而今瞧着二人拌嘴吵闹,竟是有种别样的暖意在心头流动。
钱烧心想不明白怎会如此,好似倏忽间,那被万年时光蹉跎世事磨出厚茧的心脏也年轻了,也柔软了,真似乎呜呜坠地的婴孩,那颗心还不曾为善所感,为恶所累,崭新得极其包容,有裹纳一切善恶的海量,有被无尽善恶揉捏塑造的可能,只是切切实实地简简单单地感眼下之观,一下便忘却了许多许多往事……不,依此时之景,那些许多许多的往事都成了很久很久之后的将来事了。
而此时,钱烧心不是钱烧心,更没得硕明这个字,只是昭儿,钱昭。
钱昭于是张开嘴,扑手扑脚想叫唤,想叫爹爹,想叫娘亲,就如同万年前一般,可启唇,发出的全是咿咿呀呀一片含糊不清的叫声。
可就算是这样的叫声也惹得他们二人欢喜地朝他笑了起来,也顾不上拌嘴了,一个继续晃着拨浪鼓,一个在旁边蠢蠢欲动,终是忍不住,
“芙儿,你将昭儿给我,让我也抱抱。”
柳芙睨了钱璋一眼,将钱昭递过去,递过去之前还不忘同钱昭说,“昭儿,叫你爹爹也抱抱你。”
钱璋搓搓手,咧嘴“嘿嘿”笑了两声,接过钱昭。
但他五大三粗,抱人抱得极其不舒服,没一会钱昭便蹬腿两下,哭嚎起来。
这么一嚎,钱璋慌了,他在原地僵了会,学着之前看着乳母做的,左摇右晃,想要哄好钱昭。
可钱璋并没有扶稳钱昭的脖子,晃了两下,不仅没叫钱昭停止哭闹,还叫钱昭的脑袋滑下了他的手肘,这么一下,钱昭还没怎么闹,钱璋倒是下了一大跳,“诶,诶,头掉了,芙儿,他头掉了。”
柳芙见状,又觉着恼又觉着好笑的,蹙着眉看钱璋抱个小婴孩抱得跟个偷瓜贼似得,缩着脖子缩着肩,双眼茫然无措地瞪着,哪有半点大将军的威风,摊开手,“算了,你将他给我吧。”
“好……好。”钱璋缓慢挪动过来,听着钱昭的哭声愈发大了,他也快要哭出来了的样子,好不容易将他安生放到柳芙手里,钱璋才松了口气,不过缓了口气以后,钱璋是完全换了副嘴脸,也不忐忑不惊恐了,伸手点点钱昭的脸,言语威胁,
“不许哭了哦,不许闹了哦,再闹我请军法治你咯。”
柳芙真是愈发无奈,本想骂钱璋两句,可一抬眼看到钱璋那模样,转而反笑,
“我的好官人呐,这是你的儿子,不是你的仇人啊,他才多大,你又是要拉他下床练武,又是要请军法治他的,他眼下这副样子……诶呦,有几条命够你这样折腾的。”
“你若是真的诚心想跟他安安生生地待会,你去找乳母学一学如何喂养怀抱,省的挪动两下就说你儿子头要掉了,吓得僵在原地。”
柳芙顿了会,
“不过你刚才确实是叫你儿子的头往下掉了。”
钱璋直起身,双手叉腰站,不禁感慨,“这么小个人,倒是真是难养啊。”
“也难怪老子曾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柳芙白他一眼,“彼小人非你口中所言之小人……还有,这句话哪是老子说的了,是孔子所言。孔夫子若是泉下有知,怕是气得要跳起来打你。”
“啊……孔子啊,这句话原是孔子说的。那是我记错了。”钱璋道,“不过孔夫子是个文化人,文化人腹中笔墨多,肯定撑的肚量大,怎会这么小气,因我说错就来打我,不会的不会的。再说了,老子、孔子,不都是子嘛;小人、小人儿,都是人,大差不差了。”
“差多了!!!”柳芙喷他一句,“你赶紧的吧,别在我跟前晃着叫我烦心,你赶紧去找乳母学学去,省的下次又闹哭了儿子,害得我要哄。”
——“得嘞!”
“昭儿,坐稳了啊。”
院子里,钱璋将钱昭架在脖子上,双手抓着他的双手,在院子里一通乱逛,跑了几圈,钱璋有些累了,一把将钱昭抱下来放到地上,自个坐在椅子上,好生打量了一下钱昭,然后拍拍他的肩,又摸摸他的头,
“好儿子,而今终于长壮实了,能由得我折腾了,再也不用担心你的头了。”
柳芙从后面走来,听到钱璋这句话,又忍不住一蹙眉,
“你这说的什么话,今天昭儿五岁生辰,你说什么不好,送什么不好,偏在这打量儿子,说什么长壮实了,能叫你折腾了。怎的跟打量猪崽似的,好似长够称了,便要拉出去宰了卖了。”
钱璋闻声,回头看看,瞧见柳芙,笑了起来,“跟打量猪崽还是有些区别的……咱们的孩子长得俊,跟猪崽搭不上边。”
柳芙斜睨钱璋一眼,在他身旁坐下。
钱璋于是推着钱昭到她面前,“你瞧瞧嘛,可不是生得俊,眉眼肖你,鼻骨肖我。”
钱璋说着,抬手又戳了戳钱昭的脸颊。
柳芙瞧着父子二人,笑了起来,“那当然,我好不容易生的孩子,自然是俊的。”
两人说着,钱昭看见柳芙身边的婢子端过来摆在桌上的茶点,说了声“娘亲,爹爹,我饿了”,便伸手去抓了一块糕饼塞嘴里。
柳芙见状,失笑,将盘子挪过去了些,“吃吧。”
然后她又转头看向钱璋,“你也尝尝么?糕饼就算了,这茶是宫里赏父亲的贡茶,新进的顾渚紫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