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潘塔罗涅上了列车,乘务员显然认识潘塔罗涅,领着我们径直进入了一间装修精致的包厢。
“虽然现在确认似乎有点太晚了,但我由衷地希望,塔德纳先生不会晕车。”落座在我对面的潘塔罗涅如此说。
第一次坐火车的感觉让我感到很新奇,我甚至开了一个小玩笑。
“并不是每个须弥人都会对坐车过敏,这一点还请相信我。”
潘塔罗涅的眉眼都弯了起来。很显然,这个心照不宣的笑话足以让我们从“打趣多托雷”这件事上取得相同的乐趣。
“说起来,塔德纳先生和我预想中的样子很有出入。”
“为何这么说?”
“我从各种地方听说过你的名字,从我的挚友那里,从普通的士兵那里,还从一直对我冷言冷语的女士们那里。”
“虽然得到的信息很零碎,有一些甚至一听就知道是荒诞到不行的谣言……啊,当然也有一些我以为是谣言,但近来却发现似乎是真的……总之,我也确实很好奇,能够与赞迪克那样的人同行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其实觉得潘塔罗涅真正想说的是,“能够受得了多托雷那死脾气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那结果呢?”
“结果就是,直到现在,我也依然没有弄清楚,塔德纳先生为什么会选择赞迪克那样的人作为……嗯,当然,这句话并没有贬低我的挚友的意思,只是,作为同类,我实在太清楚我们这类人了。既不可能选择别人,也绝无被他人选择的可能性,所谓的‘异类’,便是如此。”
“我可以理解为,【富人】大人也想听我的故事吗?”
潘塔罗涅轻笑:“如果我有那个荣幸的话。”
又有什么荣幸可言呢?我能讲述的,也不过只是一个被赋予了太多承担不起的期望的普通人,最终被压垮,滚落进泥地里面,又被一个疯子拖着头发拽起来不管不顾逼迫着继续往前走的故事。
我的一生似乎从来都没有“自我意愿”的存在,也没有人会关心我是否愿意。
无论是被寄予厚重的期望要成为须弥的学者,还是成为多托雷的副官,又或者是现在,成为多托雷所需要的实验体,没有人给过我说“不想”的机会。
但我想做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应该做什么,我想做什么,因为在很久以前,我的父母会为我规划好所有我应该做的事情,而现在,我需要做的事情只有听从多托雷的命令。
思考自己想要做什么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而我似乎也确实没有什么必须要实现的愿望。
所以,我维持了现在的生活。
那么,如果多托雷真的死了,我应该听谁呢?
这个念头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甚至打断了我正在向潘塔罗涅平静地讲述着自己故事的思绪。
我猛地站起来,心脏因为恐慌而加速跳动着。
“这是……发生什么了,塔德纳先生?”
“不,我没事……抱歉,我失态了……”
火车的汽笛让我想起来我此刻还正在同潘塔罗涅讲话。我捏了捏自己濡湿的手掌,那个突然出现的念头依然盘亘在我的大脑中久久挥之不去,以至于我甚至没注意到有东西从我的口袋里掉了出去。
细长的玻璃安剖瓶滴溜溜滚到地面上,药瓶上镌刻的银色标记正说明了制造者的身份。
潘塔罗涅俯身,拾起那只玻璃瓶。
“D-774「镇痛剂·零号」……”
“抱歉,【富人】大人,我想我恐怕必须要先行一步离开了,能麻烦您把那个瓶子还给我吗?”
那双紫色的眼睛和顺地眯起:“当然。”他的语气依然正常,仿佛没有认出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将瓶子交到我的手里,我接过后立刻揣进兜里。
就在我准备离开包厢的时候,潘塔罗涅的声音再次悠悠地响起。
“说起来,我好像忘记了一件事,还要麻烦塔德纳先生帮我问一下,‘长生不老药的研发最近如何了?需要任何资助的话,可以随时跟我提。’,毕竟……我也是药物的受益者嘛。”
我握紧门把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缩紧。
“我会替您转告的。”我保持着平静的语气道。
……
车厢门关上的声音并不算小,至少,在潘塔罗涅对塔德纳的印象中,这样的力度几乎算得上失礼。
多么注重细节的一位副官。
虽然他的好友嘴上说着还不打算让塔德纳恢复副官的身份,也不把任何工作交给塔德纳,但那又如何呢?没有人比塔德纳更适合做多托雷的副官。
尽管潘塔罗涅直到前不久才有机会接触这位之前只能从他的朋友和同僚的只言片语得知存在的(前)副官,他也能够如此断定。
塔德纳会考虑到一切他能考虑到的事情,并把这些事做到最符合多托雷需求的情况。
当然,他送去的茶叶不在这之列。潘塔罗涅又要叹息了,他的朋友依旧还是老样子,对品茶兴致缺缺,这是潘塔罗涅唯一要诟病他这位无论从哪一点都与他相当聊得来的朋友的一点。
而现在,潘塔罗涅对自己挚友的诟病又要新增一条了。
他想起自己方才看到的药瓶,这手笔毫无疑问来自他的朋友,可是,他明明记得D字开头的药剂只出现在实验室,或者,只适用在因疼痛出现强烈自毁倾向的实验体上。
从他方才故意提到长生不老药时塔德纳细微的反应,以及,实验室最近的财报数据,长生不老药的实验依然在继续,甚至花费斐然,但潘塔罗涅却没有收到任何实验体采购的账目清单。
那多托雷正在拿谁做实验?
他自己吗?
潘塔罗涅为这个猜想被自己气笑了一下。
即便是最合拍的“同类”,在此刻也要震惊于自己朋友的疯狂。
潘塔罗涅想,他或许是时候应该和自己的这位朋友展开一场阔别许久的、正式的交谈了。
即便是手上流经了无数沾染血泪与哀嚎的摩拉的银行家,也不会将自己的爱人视作“可随意支配财产”的一部分。
不是吗?
潘塔罗涅闭上眼,脑海里回想着自己在剧院见到的那一幕。
即便是最恶贯满盈的异端实验者,在拥抱自己绿色眼睛的爱人的时候,也仿佛短暂获得了体验正常世界的“爱”的权利。
他想,明明他的朋友也是乐在其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