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的行动作为副官的B07跟随在塔娜身边,目睹了名为金乌的重甲第一次击碎整颗星球的防御壁、头也不回地升空离去。
事后回收清点时,他们发现C097受了伤,但性命无碍,反倒是D108被可怕的逃犯绑架走了。
“其实我受伤时还保持着意识清醒,我听见他在一旁大呼小叫。”
C097将被子又往上拽了拽,这一次盖住的是小半个下巴。
“他有点笨,拼命请求那位朗·苏副总指挥放下我、带走他。那时我们谁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总觉着被回收才有活命的可能,所以他嚎叫得非常大声。”
B07沉默着再次翻了个身。
狗群的保质期都不长,活到二十五岁算命好,活到三十岁的还从没有先例。跟在塔娜身边的这些年让猎犬副队长看着比其他人稳重许多,但实际上哪怕是仅存无几的B字序列号成员,他和自己的领队也仅仅是徘徊在二十多的年纪。
他比琼只大了十多岁。
年轻的副队长将脑袋枕着手臂,在黑暗中静静地睁着眼睛,没有说话。
“我暗自庆幸过。”
C097的声音很低,像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活下来了,被救起来了,因为领队的保护有没有被科学院严厉惩罚。我猜我算幸运的,同时还要在心里觉得D108是个傻瓜。”
“我没有想像对方会遇到什么……之前我看见太多任务失败的同伴的下场。C065,我的老搭档,在执行针对矿区清理作业时遭到感染被当场射杀;C071我的第二任搭档,在执行针对流窜武装团体的突袭打击时被抓获,他们挖掉了他的智脑连接端口防止内爆,又给他注射了很多药物和肾上腺素——我猜他曾经幻想过救援,所以坚持等了一阵子,直到发现自己被放弃、发现疼到撑不下去后才咬碎口腔里的东西自杀。”
“我太害怕死亡和清洗了。”
对面床上的人小声说,声音显得时断时续。
“我怕我变成另外什么东西、一个不再是C097的东西。”
B07叹了口气。
离开首都星之后,所有的狗群成员都不怎么谈论过去的事情。譬如他们杀了多少人、向着多少民众射击、清理了多少处污染爆发的矿区,又失去过多少同伴。
仿佛从笼子里逃出来的队伍被外面新奇的世界所带来的爆炸般的信息填满,每个人都显得干劲十足、兴致勃勃。
但他看见过一些人睡觉时轻微抽搐、却在抽搐时也维持着姿态静止的样子。身体仍记着过去的一切,它告诉获得自由的人,“你们还保持着一动不动连翻身都不被允许的待机状态”。
“过来。”
年轻的副队长终于开了口,同时掀开自己的被子一角。
面对C097的发懵状况,他语气不耐烦地催促一遍。
“行了,过来。”
塔娜从不和任何人接触,狗群从不和任何人接触。
他们从出生开始就对于拥抱、握手、爱抚一类的行为毫无概念。唯一成功学会这一切的只有大卫。
不是携带着D108编号的猎犬,而是被绑架犯带走、并幸运地获得了自己名字的大卫。
对方带着一脑袋的小卷毛,无比热情地蹭来蹭去,活泼到令所有队伍成员侧目。
C097莫名其妙地爬下床,按照指令靠近些。
然后他就被自己的副队长一把塞进被筒子里,劈头盖脸地裹满一脑袋。
能当上塔娜的副官,意味着B07的观察力远超其他成员。
第一次学着做人的副队长观察过了——关于卡兰和朗如何对待大卫,如何将一只呜呜叫的小猎犬养成很好的人类。你得关心他们、照顾他们、保护他们,还要教会他们如何像真正的人那样接触这个世界。
他和塔娜几乎是仅剩的B字序列成员,所以他的年龄是所有存活同伴中最大的那一个,就像兄弟或是家长那样。
“等到稳定下来后,我会给所有人都想个名字。”
B07说,他感觉到年纪比自己小的C097绷得像块石头,如同动物突然陷入应激。
说到底,他们都对于接触有些不耐受。
“C字序列的那些,D字序列的那些……全都有。E序列的应该不用,罗根她们自己有主意得很,我看奥莉维亚夫人帮着那群小孩子挨个翻找他们喜欢的姓名,并且登记在了数据天穹的记录中。”
他用一只手臂僵硬地、机械地在C097的背后轻轻拍一拍。
“在我们之后的那些孩子,不再是无名无姓的一代。”
“到那时,所有人就都和队长、和大卫一样了。”
B07慢慢地说。
“我该早点做这件事。从我们最小的兄弟在首都星找到我、请求我带所有队员一起离开时起,就开始做。”
“我猜大卫会很高兴看见这样的场景。等到我们再次重聚,没有B07、C097和D108,有的只是塔娜、大卫,和很多很多能够与他们互报名字的同伴。”
“每个人都获得了很多家人。”
这次轮到C097不再吱声。
但是C字序列的猎犬同样僵硬地抱着自己的副队长,就像抱着更为年长的兄弟那样,哪怕做得不怎么好也没有松开手。
在离开了最痛苦的环境之后,在能够像正常人一样吃上好吃的东西之后,所有队伍成员都学会了一些无用的东西,像是突然从深深的水底苏醒过来、看见了透过水面落下的光线。
这种感受奇妙又没道理,甚至还不怎么讲究时机。
对方挨着B07发出低低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