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密蔽场在炮火的轰击下过载,一旦失去这层屏障,任何一发流弹都有可能命中引擎区、核心供能区,进而将整艘飞船绞碎。
一些逃生舱逸散出来。
有几枚弹射装置刚飞进宇宙,就被战舰解体产生的碎片所击穿。
冷色调的光映照在哈尼夫的面甲上。
那双棕色的眼睛在望着这样的场景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作为整支舰队的指挥他仍在发布新指令,共享集火窗口,与革命军形成更有效的纵深打击联动。
恶心般的反胃感压在小霍尔曼的胃部。
他感受到自己的额角在冒冷汗,不仅仅是对于死亡的畏惧,更有对于战场、生命消逝的沉重感,它们如同巨大的石块,塞满从腹腔到喉咙的位置。
乱了阵脚的联合镇压军在向两翼分流撤离,对方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也搞不清有多少火力支援,这样的选择相当合理。
但如果说要逼迫敌人做出真正意义上的战略后撤,却始终仍旧差着那么一些。
因为革命军一侧的火力密度在明显下降。
“能闯过去吗?”
小霍尔曼问。
“不是所有人——只要一小部分。”
“在做。”
哈尼夫回答。
“你不说我也会考虑这件事,毕竟你的手上提着要命的玩意儿。”
“况且对面的配合效率在降低。他们没弹药了,武器蓄能槽差不多也要空了。”
接下来的无延迟二十标准分内,围住沙湾外侧交火地区的网被撕出一大截缺口。
革命军的目标是突围或是逼着敌人后退,SHS深空运输公司的目标是合流成功并且将货物送出。
双方的动态趋势倒是始终一致。
然后第一艘SHS公司的阿尔法级深空运输舰在小霍尔曼的左侧爆炸。
那艘船搭载着近一百名随行人员,同时仓储区存放着大量的武器、弹药和物资。
被击中时它爆发出极其刺眼的火光——因为距离够近,小霍尔曼所在的飞船也在随之震动。那份震动并非来自于常规意义上的冲击,当身处地面的人类描述爆炸时,首当其冲的破坏性的事物当属冲击波。
可宇宙中没有空气,也没有连续介质。
有的只是那些数不清的细屑。它们会旋转着飞散向各处,装甲碎块、设备残骸……全都以可怖的速度撞击在密蔽场上,只要一块几厘米的碎片,就足以击穿另一艘毫无防备的真正民用船。
强烈的光辐射让人的视线也一并被阻断,同时电子系统被严重干扰。
“我改变主意了,你最好先去停机坪做好随时脱离的准备。”
哈尼夫说。
“现在就去。”
“想要最短距离冲破帝国的包围圈,我没把握能做到不被击沉。”
“而我说过,我绝不允许星核能源在我的船上进入反应状态。”
小霍尔曼没有说废话,也没有表示质疑,他只是扶着座椅的扶手站起身,开始往舰桥出口的位置移动。
在这种时刻,犹豫的态度只会给现场指挥官增添麻烦。
这一路走得十分不顺利。
不是他对人工重力场存在什么偏见,实在是一出故障这部分系统总是最先罢工。
有几次船体发出可怕的结构挤压声,同时猛地倾斜向其中一边,紧接着所有东西与人都被抛到天花板上。
刚辛辛苦苦爬下一道竖梯的小霍尔曼当场又飞回梯子顶部。
等他好不容易固定住到处乱飘的身体,重力也添乱似地一并回归,沉重的质量将他猛地拽向下方竖井,差点摔下十几米的高度。
智脑的微缩图标显示,SHS深空运输公司的冲在最前方的船只与另一侧的队伍汇合还差那么一点点。
又一艘阿尔法级战舰的通信和定位标识消失在全息沙盘上。
这一点点,是顶着整个联合镇压军集火、寸步难行的一点点。
当他摸到小型飞行器的边缘,船身传来了幅度最大的一次震颤。
顾不上其它事情的小霍尔曼吃力地爬上去,他这一路上撞来撞去,左臂压根使不上什么力气,右手却还要死死地拖着那只手提箱和手杖。
仿佛命运也会产生某种路径依赖,途中在连续几次狠狠被甩到墙壁上的过程中,一些血液沿着他的额角流下来,同样的场景他似乎曾经历过。
红色的灯光和刺耳的警报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左翼直接命中。”
系统的机械音缺乏感情,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显得平静,甚至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警告,左翼直接命中,密蔽场投射器过载率为87%,修复误差过大,剩余密蔽场将于二十标准分内失效。”
“S1至S7区间起火,正在进行即时扑灭。”
“左舷三区外壁受损程度17%,局部区域气密性丧失,压力下降,结构完整性下降,已封闭隔舱,建议无关人员立即撤离相关区域。”
他听见哈尼夫在通讯频道里骂了一句。
对方看见小霍尔曼的信号就位后,直接开始同革命军的舰队建立接收合并轨道。
“快点来人收货!”
哈默拉出身的男人发出咆哮。
“快点!挨一发大炮不一定会死,但我不想看见星核能源在我自己的船上搞出个人造黑洞!”
“合并轨道已建立。”
温和的声音出现在频道中。
“我方做好接收准备,是否需要进行零距离对接?”
答案是否。
因为几乎是在同一秒,小霍尔曼所在的阿尔法战舰又挨了实打实的一发攻击。
这一次是在尾翼部分。
连停机坪里都开始充斥着滚滚浓烟,舱门在移动时挤出运行不畅的卡壳声响,缓慢向两侧滑动。可身处其中的人没工夫感到担心。
因为在卡特抓紧小型飞行器的座位固定器前,他被毫无征兆地弹射出去。
无用的提醒之所以无用,是因为它总是姗姗来迟。
哈尼夫再一次没有任何提醒地解锁了弹射舱闸口和所有固定装置,这位领队选择先将麻烦的老板扔到对面去再说。
眼下整艘飞船四面漏风到处起火,打是可以继续打的,输也未必真的会输,但万一那十矩星核能源被高能武器擦到边,所有人都将被瞬间抹除。
哈默拉人的送货方式永远是这样。
他们不管对错,也不看当事人是半死的还是活的,一切以最快速度达成目标为优先。
小霍尔曼在短暂的二十秒中,随着那架小飞行器完全撞入宇宙之中。
大概是哈尼夫的设置问题,这架机体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采取常规的发射方式,反而在过程中打了好几个旋。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攒动的亮光闪烁得到处都是。
它们在四周移动,像是无数转瞬即逝的流行和不停改变位置的恒星,没有硝烟也没有大面积燃烧的火焰,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在有限的空间里被放大到极致。
好在冲到最前面的三艘革命军飞船已建立起既定接收轨道。
负责对接的战舰停机坪闸口开启,冲太急的小型载具沿着卡槽一路剌出刺耳的声响和四溅的火花。
血液糊到卡特的睫毛上,让他看不清最近距离的操控台,也分辨不出上下左右,根本无法判断自己是倒挂着还是头朝上着陆。
随着闸门闭合,气压、重力和空气成分逐渐恢复正常,有人在从外面试图解锁并掀开飞行器的盖子。
一双手抓着他,试图将他抱出来,然后急切地在他的身上探查。
像是在检查受伤的位置。
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的人摸索着向前伸出一条胳膊,用力将手里的东西递出去。
“给、给……”
小霍尔曼说,试了好几次也没能脱开卡在手腕上的锁,他怀疑自己的腕骨在撞击中一并骨折了。这份痛意是麻木的,被肾上腺素所掩盖,让人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
“星核能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