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不清自己对文可烟到底是个什么情感,是爹爹对娘亲那般?还是仅仅是之前他承诺过的责任?亦或是他无法形容的其他?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不想让她知晓太多魔界的阴暗与腌臜。更不愿让她看见自己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模样,那是他骨血里最恶臭的一面。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文可烟看见后……毫不嫌弃抱住了他。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拥抱,而是整个人如同树袋熊一般牢牢挂在他身上。
他承认……在那一刻,他浑身上下因为杀红了眼而沸腾的血液,好似被一股清泉温柔地包裹、容纳,所有躁动与不安在这清泉的抚慰下,变得宁静而平和。他贪恋这份感觉……
心底那股异样的情绪如汹涌不止,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逼迫着他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举动。
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些举动具体是什么,尽管他知道那些举动不会对她造成任何伤害,仅仅只是专为她而生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某种冲动,可他不能,真的不能。
不能失控,不能在自己浑身沾满罪恶与污秽时靠近她……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她从身上剥离开来……那感觉好似剥离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他的灵魂。
就在这时,门的方向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接着,文可烟走了进来。
羿逸安的视线,在听见声响的一瞬间,便从屋顶移开,一点一点地落在门那边。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双精巧的小脚,小巧玲珑。接着,是浅绿色的裙角,如春日里初绽的嫩叶,带着清新又鲜活的气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再往上,是悬在空中的玄色腰带,灵动地缠绕在她的腰间,一晃一晃的,更添了几分妩媚与俏皮。最后,是文可烟那浅黛如烟的姣好容颜。
两人的视线,绕过无形的空气终是撞在一起。
房间里的氛围微妙又静谧,他们皆是迟疑了片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起来,唯有彼此的目光,清晰而明亮。
文可烟身着的衣裙,绿意之中隐隐藏着玄色,恰似翠竹隐匿于暮霭之中,柔和而清幽;羿逸安穿着的衣衫,玄色之内点缀着缕缕绿意,宛如墨夜被新绿悄然点染,内敛而灵动。两者,恰似阴阳两极,相互吸引,又相互补充。
一人如松般傲然静立,一人似云般安然卧榻,中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即使无法于同一画面中出现,却恰似月老牵线时故意留出的那一段微妙留白,莫名地相配与和谐,仿若天成。
这般阴阳相契、刚柔并蓄,任谁瞧了,都得由衷地赞一声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即便他们置身于这简陋斗室之中,二人之风采,也如清风拂尘,衬得这房间愈发清新秀丽、俊逸出尘。
顷刻间,文可烟率先收回视线。她眨了眨那如秋水般澄澈的眼眸,微微垂下眼帘,莲步轻移,走到几案旁。将茶壶拿了起来,手腕微微一转,茶水便如一条银色的丝线,缓缓倒入杯中。
水流潺潺,发出清脆的声响,给这静默的空间里增添了些许活跃的动静。
羿逸安在文可烟即将倒好一杯水时,仓促地将视线收回,像是怕被她发现自己一直凝望着她。
接着,一只凝脂胜雪的手,稳稳拿着杯子,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羿逸安定定注目着上面的裂痕,一直没有动作。
文可烟眼珠微微一颤,以为羿逸安是在嫌弃杯子的残缺,才迟迟不肯接手,正准备将那只举着杯子的手缓缓放下。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且温暖的手,毫无预兆地触碰到了她的。
文可烟缓缓抬眸,与羿逸安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们就这样又开启了新一轮的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许是觉得这般对视太过暧昧,也太过不自在,文可烟猛地缩回自己的手。动作太急,连带着手中的杯子也随着她的动作晃了起来。杯中的水不可避免地往外洒了些许,淅淅沥沥地淋在锦被上,在锦被上晕开零零星星的暗色水花。
文可烟心中一惊,匆忙放下手中的杯子,慌乱之中,伸出手去,拍去还未完全浸没的水渍。
还未等她的手再次覆上去,一道玄色光芒在她眼前闪过,锦被上的水渍在这光芒的笼罩下,瞬间干透。
她盯着方才还湿漉漉的锦被,出了神。
是啊,她都忘了还有术法这一回事,下意识凭借上个世界的生活方式去做事。
就好像是在刻意提醒她不要异想那些不属于她的。比如,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终究不属于这儿,终究不属于任何地方;比如,她不该对任何人事物抱有期待。
正想着,那只有裂纹的杯子被一只苍劲有力的手握在手中,在她眼前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