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在衣看小春拿伤药拿得那样快,他的心头忽然漫起一阵酸涩。他不想让小春受伤,一分一毫都不想,如果可以他宁愿以身代之,为小春承受一切苦痛......
“嘶——”一阵近似灼烧般的疼痛自手臂上传来,花在衣猛地回过神来,他低头一瞧,原是小春正用纱棉浸了伤药,轻轻敷在了他的伤口处。
伤药透过撕裂的皮肤,深深浸入皮肉之中,花在衣的指尖都因疼痛而不住地痉挛,可是他的目光却一瞬不错地紧盯在小春身上。
小春正低着头,他的动作很轻,也很小心,他全神贯注地为花在衣处理伤口,时不时眼睫微颤一瞬——
像是扑朔的蝴蝶,轻轻一展翅,便在花在衣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既然那么疼,又为什么要拖到现在?”小春丢下了棉纱,拿起一边的纱布为花在衣包裹伤口,他垂眸轻声问道。
“疼当然是疼的。只是你若愿意因此怜惜我一分一毫,那这一切便也都值得到不能再值得了。”花在衣没有掩饰,他一边柔声说着,一边移动指尖,沿着小春的手臂,攀上了小春的手,“所以,你有没有一点点心疼,一点点就好......”
微凉的指尖抚过小春的掌心,小春没有动作,他只是静静地垂着眼睛,任由花在衣的手即将与自己十指相扣——
“咳咳!”恰在此时,一道敢怒不敢言的声音骤然响起,小春与花在衣不约而同地抬起眼来,缓缓瞥去,只见刚踏入帐中的十九正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们二人相握的手,看起来很是咬牙切齿。
“什么事?”小春缓缓抽出手来,面不改色地问道。
“有一些军务要向监军大人禀报。”十九意有所指地道,“闲杂人等不宜旁听。”
“闲杂人等?”花在衣卖痴装傻,笑盈盈看着十九,“我没瞧见闲杂人等啊。真要说起来,倒是百户大人你,不经通报便入主将战帐,说起来还是以下犯上呢——小春,你说对不对?”
花在衣不依不饶地环着小春的手臂,还将头轻轻倚在小春的肩上,小春没有推开他,而是对十九很平静地说道:“他不是闲杂人等,有什么军务,你说便是。”
狐狸精、该死的狐狸精!!!十九在心里咬牙切齿破口大骂,真恨不得当场扒了花在衣那张狐狸皮,他深呼吸了三四次,才勉强调整过呼吸,没在小春面前破功:“......是你我之间的事,他不能听。”
十九与小春之间有什么事?说到底,也都是京师的事情。
十九一说,小春也当即明白,他正了正神色,从花在衣怀中抽出手来:“既然如此,你先走吧。”
花在衣怀里蓦地一空,他僵了一瞬,而后抬起头来哀哀望着小春,正想撒娇卖乖,可他看到小春的神色,便知道他是认真的。
“......你的话,我都听。”花在衣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他先是欲说还休地回望着小春,而后一转身,便是原形毕露地、狠狠地盯着十九。
十九哪里怕花在衣,他看到花在衣难得吃瘪的样子,真恨不得当场捧腹大笑。
花在衣终究还是不想惹小春生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帐中终于只剩下了十九与小春二人。
“好了,说吧。”小春神情严肃,十九亦也正经起来。他们二人也算坦诚相待,各自剖白了立场与意图,也交换了选择与利益。
说到最后,本该结束,小春也觉得没什么要同十九交待的了,可十九仍站在原地不走。小春有些奇怪,他刚想问十九可有什么漏洞,可十九却犹犹豫豫地解开衣襟,扭扭捏捏地露出锁骨,眼神飘忽,脸红得害人,偏着头嘟嘟囔囔地对小春道:“我......我昨日也受伤了......”
“你看——”十九指了指自己锁骨处的那道擦伤,“好疼。”
“......”小春沉默一瞬,他看着那道再过几天就能好全了的擦伤,真是一时语塞,“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厚此薄彼!”十九冲小春嚷嚷道,一副要是小春不给他包扎伤口,他就一头撞死在这的贞烈姿态,“我也很疼的,真的很疼的,不骗你!”
十九疼不疼,小春不知道,但小春的的确确被他嚷嚷得头疼。小春实在是被他吵得没有办法,遂长叹一声,无可奈何道:“那我帮你处理一下?”
十九吵来吵去,不就是为了这句话吗?听了小春这句,十九几乎都两眼放光,只见他头点得飞快:“嗯!!!”
“那你过来。”小春答应得很快,只不过他的表情有些似笑非笑。
十九没琢磨出小春的表情意味着什么,但当小春拿着浸了伤药的纱棉,重重按上十九的伤口时,十九便“嘶”的一声,悟出了小春的意思——
这是憋着坏呢,拿最疼的伤药给他敷,还按得那样重......
疼是疼了,可十九心里却泛了甜,他一边忍着痛,一边还傻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小春是真搞不懂十九这个人了。
“我当然要笑啊,你还是第一次同我这样置气。”十九哼哼着,说的得意洋洋,他要是尾巴,此刻摇得都能笔直飞上天了。
小春也是无语,干脆随便帮十九擦擦伤口,而后就把纱棉一丢,破天荒翻了个白眼,让他自己滚出去。
十九也确实听小春的话,麻利地滚了出去,只不过走出战帐的时候,昂首阔步,趾高气昂,春风满面。他先是扫了眼一直在帐外候着的余玉龙,再又漫不经心地瞥了眼一直未曾离去的花在衣,而后哼笑一声,状似不经意地松了松衣领,露出自己锁骨那里褐色的伤药痕迹。
一个挑衅的眼神留给了余玉龙与花在衣,在与花在衣擦肩而过时,十九还特地停了下脚步,对花在衣挤出一个讽刺的笑来,而后才大仇得报一般,神清气爽、意气昂扬地阔步远去。
“东施效颦——”花在衣狠狠盯着十九的背影,咬牙切齿骂道,“贱人。”
一旁的余玉龙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悟出了什么。待小春通传他进去回禀军务时,余玉龙也开始一瘸一拐,簸着走进了战帐。
这日之后,小春特意拨调了一批军饷给军医们,一边犒劳他们救死扶伤,一边意有所指地对某些人道——
有病就去找军医。我又不是军医,我又不会治病!
至此,这股在监军大人面前装病、乃至最后开始攀比谁比谁病得更重的邪风,才渐渐有所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