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这三人,绝对有着颠覆大祁政权的实力,看他们的态度,沈明欢绝不会有事。而掌握了这么多势力的沈明欢……会再一次送他上绝路吗?
他抬头,对上沈明欢温和的目光。
黎承濯冷笑一声,将沈明欢拽到他身后,按耐着怒气嘲讽道:“你又是这样,惯会用这种眼神装可怜,骆修远,你害死了明欢一次,还要害死他第二次吗?”
他发现自己重回年少时期时只觉得这是独属于他的传奇际遇,上苍让他重活一次,他定要挽回这辈子最大的憾事。后来他见到了卓飞尘,来燕陵之后,又在前往天牢的路上遇见了沈长卿。
他那时想,一定是这个世界也舍不得明欢,万物生而有灵,也不舍得明欢受苦。所以要他们回来,回到故事最初开始时,要他们救下沈明欢,要他们代替整个世界善待沈明欢。
黎承濯没想到沈明欢也回来了。
在沈明欢用熟稔的目光望着他,对他说“别来无恙”的那一刻,黎承濯既喜且悲。
这是他的好友,他们曾一起并肩作战,曾有着一段共同的过往,他与他隔着数年绵绵不止的思念,怎么能不欢欣鼓舞?
可是,未来的沈明欢受了好多苦,而他没有机会将那些苦楚从好友的记忆中抹去了。
沈明欢皱了皱眉,好声好气地讲道理:“黎承濯,君子不先人以恶,不疑人以信,我现在分明好好活着,而且之前也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跟殿下有什么关系?”
他叫黎兰太子“黎承濯”,喊大祁太子却是“殿下”。
骆修远一阵恍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他害死了沈明欢?
“我……”这种可能性只是想想,都让骆修远泛起惶恐,他不知前因后果,甚至没办法反驳。
黎承濯一边“嗯嗯嗯”地听沈明欢说话,余光瞥见骆修远的仓皇神情,只觉得怒气更盛三分。
他如此确认此骆修远就是他知道的那个骆修远,一是因为这人的表现与如今的传言不符,这个世界的骆太子不会和沈明欢一起从天牢中出来。
二是因为这人的神态。从前就是这样!好似天底下最善良的是他,最脆弱的是他,让明欢为了守住他所谓的这份“赤子之心”双手染满血腥。
分明沈明欢才是这人世间最正义最良善不过的人。
黎承濯拉着沈明欢走,“骆修远,你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再露出这种表情恶不恶心?你的事情你自己去做,别又想利用明欢,明欢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
“诶,黎承濯,你……”沈明欢觉得这话说得未免太严重,他想要反驳,下一秒便见黎承濯回过头质问般地看着他,双目赤红。
黎承濯放开拉着沈明欢的手,声音带颤:“沈明欢,你是不是只在乎骆修远?他是你的生平挚友,金石之交,那我呢?我对你而言,就一点都不重要是不是?”
黎承濯偏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准备好了一切,骑着马从黎兰去往燕陵,在路上听说了你的死讯。你知道,我那时是什么感觉吗?”
沈明欢叹了口气,低低地说了声“抱歉。”
“我当然不信。”
黎承濯仿佛没听到这句道歉,他自顾自地说:“我怎么可能相信?你是沈明欢,普天之下再没人比你更有本事了,你怎么可能会死。”
“可是我到了燕陵,只看到你的墓。”
“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我不信,我在燕陵转了很久,可还是只能看见一块墓碑。”
“后来我再没踏进过燕陵。”
黎承濯心绪平复了许多,他抬头:“沈明欢,我把你当成我毕生的知己,当成神明与信仰,那你呢?在你的心里,可认黎承濯是沈明欢的朋友?”
“当然!”沈明欢语气认真:“一直都是。”
黎承濯闻言笑了笑,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不怀疑,可是那笑意还是渐渐苦涩:“可是明欢,你为骆修远而死的时候,对我公平吗?骆修远害死了我的好友,我难道连怪他都不行吗?”
沈明欢眼神复杂,他又叹了口气,重复道:“对不起。”
他当年确实很任性。
沈明欢只不过道了两声歉,卓飞尘和沈长卿先舍不得了。
“好了好了,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卓飞尘悄悄瞪了黎承濯一眼。戎马半生的老将军,对待沈明欢时只像个和蔼的邻家老人。
他们说话时面无惧色,似乎说的内容平平无奇,但只要细思便陡觉惊恐。
什么叫骆修远当了好几年皇帝?什么叫骆修远害死了沈明欢?谈起皇帝时直呼其名,言语又如此轻蔑,莫非是想颠覆大祁江山吗?
常茂毛骨悚然。
天牢少有人来,这里的狱卒比谁都清楚远离秘密才能活得长久,骆修远心中有更重要的疑惑,一时也顾不上旁的细枝末节。
唯有常茂,听着这些人如此平淡地说着这些怪异的话语,惊惧到不能言说。
“殿、殿下。”常茂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您就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是他不正常?
骆修远回神,便见沈明欢已经被拉着走远。
那人被簇拥在三人中间,偶尔偏过头,含笑地说几句话。
三个人都想和他说话,沈明欢忙得很,回了这个又要回下一个,哪里还顾得上被远远留在身后的骆修远?
*
黎承濯也当过好几年皇帝,对于像他这样的天才而言,每多一寸光阴都足够让他的能力有一个飞越。多年之后的黎承濯回望从前的落拓时期,回望曾让他做好了战败赴死的大祁皇帝,只觉得当初的绝望可笑得很。
也或许是沈明欢那场逼宫做得太漂亮了,他们甚至无需改进,只要依葫芦画瓢顺着那人当年的路再走一遍,就能轻易将骆澹赶下皇位。
当然,能这么顺利,还得多亏骆修远配合。
骆修远配合了,顾成霖和曲正诚就配合。
陷阵营已然不足为惧,但卓飞尘等人想到沈明欢曾经对何彰的怜悯与叹息,终究还是迂回了些,没有伤及何彰性命。
又逼迫骆澹下了圣旨,以救命恩人的身份立场,让何彰效忠沈明欢。
沈明欢:“……”
沈明欢难以置信:“何将军居然会同意?”
何彰只是愚忠,又不傻,骆澹的旨意这么奇怪,不用想就知道是被逼的,他不去想办法救骆澹,还真打算把这个旨意当真?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有时候活得太清醒也不好。”沈长卿微微笑了笑。
他当初不曾把控朝堂,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只是因为他不想而已,可他的孙儿死了一次,他还忠什么君守什么臣子之义?
沈明欢脸色肃穆,拱手道:“爷爷好手段,孙儿佩服。”
他说完看了看院子外站得笔直的身影,“但是让他来当我的看门护卫,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沈长卿又笑,末了认真道:“哪里,是他的荣幸。”
“更何况,是他自己愿意的。”
“好吧。”沈明欢勉强相信了。
正说着,便见下人自前厅小跑而来,对着何彰耳语了几句,而后何彰点了点头,转身进门。
他单膝跪地,“家主,太子求见。”
堂堂太子,他用了一个“求”字。
沈明欢忽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他记得他死的时候,何彰也没这么不对劲啊!
“让他进来吧。”沈明欢叹了口气。
丝毫没意识到他让骆修远进来而非自己去迎接的行为,与何彰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长卿起身,和蔼道:“明欢,你们聊吧,我就不掺和你们年轻人的事了。”
沈明欢也站起来,“爷爷,我送你。”
“不用。”沈长卿顿了顿,忽然笑着问:“明欢,你喜欢当皇帝吗?”
沈明欢目瞪口呆。
他看了看沈长卿,又看向旁边面色平静似乎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的何彰,惊恐地意识到沈长卿好像很认真地在问他。
“不,我不想,我不喜欢,爷爷,你冷静一点啊!”沈明欢生怕自己态度不够坚决,被误会成欲擒故纵,那他真的会哭死。
沈长卿似乎早有预料,他遗憾又欣慰地叹了口气。
见骆修远已经到来,沈长卿没再多纠缠,简单点头致意后便离开。
他最近事情也不少,为了他失而复得的孙儿,这场席卷了燕陵的秋风里,不知有多少他的身影。
*
沈明欢拱手作揖,行了一个有几分正式的礼节:“见过太子殿下。”
你对那个赝品,也这么生疏吗?
骆修远张了张嘴,最终只道:“免礼。”
沈明欢自然不知道自己懂礼貌的行为刻到骆修远眼里便经过一番百转千回,他坐下,随意道:“殿下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
骆修远沉默片刻,“他们说骆修远害死了沈明欢,真的吗?”
沈明欢愣了一下:“这种话你怎么还当真?当然是假的,你……他怎么会害我。”
沈明欢笑着说:“我去北境前,他还逼我发誓,说如果我没能活着回来,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我也不会害你。
这样的誓言,我也甘愿的。
可是你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骆修远心中一片酸涩。
骆澹被软禁,朝中百官以曲正诚为首,黎承濯不曾干涉大祁国政,卓飞尘与沈长卿都愿意拥护骆修远。
他离皇位一步之遥。
可他还是,有种说不出的难过与悲伤。
他抬眼,“你觉得,我和他是同一个人吗?”
沈明欢思索片刻:“不算是。”
“那你和他,是同一个人吗?”
这题沈明欢会,他不假思索:“不是。”
骆修远“嗯”了一声,又问:“你是那个骆修远的挚友,那我的挚友呢?”
另一个世界的沈明欢与骆修远是生死至交,从黎承濯口中的寥寥几语,足见他们感情的深厚。
可这个世界,骆修远认识的那个沈明欢去哪了呢?
沈明欢“啊”了一声:“他是真的想杀你。”
“可那也是我最好的朋友!”骆修远眼眶微红:“即使如此,我也没想杀他。”
但他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沈明欢。
所有人都更喜欢这个沈明欢,沈长卿喜欢他,卓飞尘喜欢他,连黎承濯这个异国太子也为他入敌国,甚至愿意将江山拱手奉上。
何彰说,沈明欢是这世间最难得最难得的人,合该长命百岁,一生顺遂无忧。
他们以为此沈明欢就是彼沈明欢,互为过去未来,始终都是一个人。
但骆修远知道不是。
“你……”沈明欢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他难得有些不知所措:“抱歉。”
沈明欢吞吞吐吐,试探地说:“那个,如果你需要朋友,或许可以考虑一下……我……”
沈明欢说着说着觉得这话是在有些过分,好似骆修远多缺朋友似的。
他闭上嘴。
“好。”骆修远立刻应道。
沈明欢:“???”
你应的是不是太快了?
骆修远看着沈明欢,一字一句:“你亲口说的,不要反悔。”
沈明欢:“……好。”
在骆修远身体里看着这一切但是动弹不得的另一个骆修远:……草(一种植物)。
我把我和明欢的事情告诉你,是让你这么骗人的?!
啊啊啊啊啊你离我的挚友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