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年末大雪，如粉的白雪将皇城人脚脖子都没了去。

穿着简单的宫女们围着赏下来的木炭，叽叽喳喳讨论前些日子大肆进犯的白面具。

“我听宫里的侍卫姐姐说了，那都是金丹以上的高手，那么多那么多从极北之北那边来的。”

“它们图什么啊，就为了把我们赶得远远的？不过你别说，那天动静可当真不小，听说万剑山都消失了！”

其中一位戴着珠翠的宫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嘴角噙笑却一副摇头叹气的模样：“这些都不是我们这些人该考虑的东西啦。既然白面具已经被那什么四十二峰的封上仙给全部带走了，那不就皆大欢喜了？”

“听说那封上仙丰神俊朗，衣袂翩翩，是个俊娘子。眼睛比国库的星夜葡萄还要漂亮。”

“咱们有空在这嚼舌根，还是赶紧干活吧。听说瑞王爷喜得郡主，公公正在招人无打扫以前废弃的郡主府呢。这可是个好差事，去晚了可就遭了。”

这下宫女们都拾掇着起身，跟着那戴珠翠的宫女赶去报名。

那郡主府不知为何存在多年，分明没有郡主居住却一直存在。听闻也并非没有大臣提议废除，但不知为何遭到了瑞王爷和皇帝的强烈反对。

那旧的郡主府，现在要给新的郡主居住了。

“听说那郡主府也是奇观不断，听说有小贼囊中羞涩，便擅闯郡主府，没曾想被其中异象骇得连磕十三个响头。”

宫女们热切讨论着那神秘的郡主府，只有那头戴珠翠的宫女心思多虑。她不喜这些人的议论，那郡主府，可无论如何都是皇室子嗣的住处，妄议皇家可是重罪。

一波人跟着侍卫太监乌泱泱来到郡主府门前，却见门前雪已扫，那枝蔓缠绕的大门也被推开。

侍卫立刻拔刀，以为有人擅闯。等到进入郡主府后，众人才被府中院内奇观惊骇：朱瓦粉墙，浮雕镂刻，极尽奢华的郡主府足以见得前主受宠程度；但最让人震撼的，莫过于在冬日寒雪中，纵使白霜皑皑，也格外瞩目的金桂。

婴孩的啼哭将众人从震撼中唤回。

几人齐刷刷跪在地上，向那怀抱襁褓女婴的夫妇跪拜。

那人免去了繁冗礼节，只叫他们尽快打扫。

瑞王爷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婴，总觉得不真实。哪怕这个孩子的体温，呼吸，让他清楚感受到这是自己的孩子，可他仍然惦念着某个遥远的存在，一个自己无法想起的存在。

“各位，”点绛从屋中走出，扫视众人一圈后，目光在戴珠翠的女孩脸上顿了一下，随后道，“郡主府偌大，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各位听从安排，做好本分的事，自有赏赐。有事，唤点绛姑姑就好。”

人手分配时，戴珠翠的宫女正好划到打扫主卧。点绛也在其中。

几人推开门时，意外见房中保存尚好，就好像之前还有人在断断续续维护一样。点绛也是愣了一下，随后指挥人手收拾房中的衣物和物件。

“这到底是哪一位郡主的东西呢？好些稀奇古怪的木雕，”宫女们你一言我一句交谈着，无意中碰到柜子，柜中抽屉滑出，“呀！好多画像！这位郡主，可真是才华横溢！哎，姑姑您瞧，这画的可是您？”

点绛笑着摇头：“只是相像罢，我与这位前郡主可从未认识。”

宫女们几个脑袋凑一块比对：可是，除了脸上多了细纹，体态疲惫了些，那模样根本一模一样。

戴珠翠的宫女眼尖的瞧见了落款，轻声念出：“咦……落款，万福，凌安怀。”

点绛拾掇物件的手顿在半空。比话语和记忆更先做出反应的，是她夺眶而出的眼泪，一滴借着一滴，将案上的书画浸湿。

“姑姑？”

“找找，还有什么画？还有哪些画？这位万福郡主……郡主可还画过什么？”

宫女们面面相觑，只有那位戴珠翠的宫女几乎立刻行动，转身走出主卧，进入侧室。很快捧出一大捧画卷，她不消寻找，从中随手一拿，展开后，便是少女舞剑的快意之姿，在旁侧，还有两位鼓掌的人儿——瑞王爷和点绛。

“好俊的姑娘，这是那位前郡主？生得可是一副天人之姿啊！”

点绛看着画像上的凌安怀，说不出话来。她本不认得的，可眼泪认出来了。

她迫不及待抱上画像，冲出主卧，裙摆着实有些碍事，她险些摔进雪地。可偏偏有柔和的风将她托起，她身体轻盈，三两步来到了瑞王爷前头，将那画像，将戴珠翠的宫女跟着抱来的画，一卷接一卷展开。

骑马的，舞剑的，设宴的，或者仅仅只是单纯画像的……种种模样，皆是凌安怀。

封琚月坐在屋瓦上，腿上枕着波斯，身后站着不知何时覆上银质面具的李摩诃。

她收起法术，随后手指轻轻一勾，一张画卷悄悄地从如悲如泣的呜咽哭声中飘离，落入封琚月手中。

保存尚好的画中，是放在这个世界无论如何都不伦不类的小人画。上面写着封琚月认不得的字，但画上的人，很明显在哭，看来看去，都像是一个回不了家的可怜人，撕心裂肺的呐喊。

“阿月，逗留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面具下的李摩诃，声音更为冷酷薄情。

与从前刚正不阿时的铿锵有力截然不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执着。

封琚月顺了顺波斯的毛，声音淡淡地回应：“不着急。上界势力已是囊中之物。除却那顽固的白城和青丘，其余势力点已同意鸿泽的同盟之契。只需待我回去，领兵伐城，逼那凌安怀现身。”

李摩诃不作声，只是瞧那雪中金桂奇景中哭声不绝的人群，略有触动。

“快新年了。所以你才会来这里吗。”李摩诃顺势也坐下，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壶酒。

封琚月自然接过，小酌一口，便是脸泛红晕。她低下头，脸枕在波斯身上，碎语不甘地喃喃：“快是新年了。年末大雪，过往我们常会来此饮酒，逛那庙会，等待新年来临。”

“你也知道，那都是过去了，”李摩诃将壶中酒一口饮尽，音色如常，“封琚月，我们回不去了。都已经回不去了。”

这些个道理，封琚月又怎会不知道呢？

毕竟是年末的日子，雪下个不停，如同倾倒的苦楚与不断线的泪珠，洋洋洒洒落下。

封琚月抬起头，她已是呼不出热气的体质了。修士的无垢之躯，天气的变化无法左右她的温感。

“快新年了……凌安怀……”

李摩诃没有回答。她对凌安怀的感情，比封琚月更复杂。

上界，浮空岛。

凌安怀颇有活力地舞起了剑。一把吹云，一把卷末，在她手上快如雷霆，迅捷如风，残影都不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