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慌了。我记得自己其实并没有用力,为何星寰口中的血就像是止不住,一股一股地往外涌。而且,还是令人心惊的不祥的黑色?
我慌忙从他身上翻下来,手忙脚乱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布片,慌里慌张地用自己的衣袖去擦他嘴边的血,抖着手喊他:“先生?先生你怎么了?先生!”
星寰半闭着眼睛,对我的呼喊无动于衷,似乎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我愈发惊慌失措,眼见他嘴里的黑血越流越多,我根本无力招架,终于克制不住地崩溃了。
“来人!快来人!”我拉开房门对着门外大喊,“去叫大夫!把所有大夫都给叫来!快去!”
当值的几个亲兵稍稍露出迟疑的神色,我立刻便等不及,大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叫大夫,听不懂吗!”
亲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执行力一流。几道黑影鱼贯而出,瞬息之间便消失不见。
为首的亲兵留了下来,扶住我的身体劝慰:“大夫很快就到,将军保重身体!”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恶狠狠瞪着他:“你怎么不去?你也去啊!我没事!我要保重身体做什么?”
亲兵用视线往我身上示意。我低头看了看,这才看到自己满身狼狈。淋漓的黑血洒在我的领口、胸腹、衣摆上,包扎左胸箭伤的绷带渗出淡红色,本该愈合的伤口似乎又崩裂了,透出隐隐的撕裂性疼痛。
气势一旦泄掉,我整个人便有些支撑不住,腿弯发软。我的伤本来就没好利索,情绪激动加上突然爆发,短时间消耗过大,眼前有点发晕,被亲兵堪堪架住。
视线一转看到仍然躺在地板上的星寰,我强撑着站起来,对亲兵下令:“帮我一起将先生抬到榻上,不能让他就这样……”
亲兵领命,帮我一道将星寰抬进里间。放在平时,我不会让人近他的身。可现在的我实在没有能力单独将他抱起来,只好委屈他,我抬着肩膀、让亲兵抬着腿。
抬的时候愈发心惊肉跳。星寰那么高的个子,就算比我略矮些许,怎么也有一米八以上,目测也不是瘦成竹竿的纸片人,抬起来却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早知道他这么轻,我咬咬牙一个人也是能抱得动的。
被两个人这样摆布,星寰丝毫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双眼完全阖上,呼吸轻缓到几乎听不出来,胸口也毫无起伏。嘴角的流血不止似乎有所缓解,人却更不像是还活着的样子了。
将他平放在卧榻上,我实在没忍住,趴在他胸口仔细倾听,良久才确认,他的心脏确实在缓慢地跳动,幅度与频率都是我生平仅见的最低限度。
我心如刀绞、坐立难安,不住地开始后悔和反思。刚才我到底做了什么混账事?我是怎么能对着星寰说出那句“不如现在杀了你”的话?我简直是疯了。
“大夫怎么还没来?”我焦躁地拉住亲兵,“你先去弄些热水过来。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干等着!”
亲兵领命而去,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顿时就只剩下了我一个。我看着躺在榻上的星寰,骤然感受到无边的清冷与孤寂。
我们每一个人,何尝没有过在午夜梦回之际,骤然惊醒,发觉自己孤身一人,孑然存在于天地之间?
人的一生可以与无数人产生连接,但归根到底,终究只是孑然一身罢了。
假如星寰死了,他与我之间的连接就此断开,我的人生还是会继续向前,继续遇到新的人、产生新的连接、形成新的节点。正如流水不会停歇,时间不会驻足。在每个人以自我为主轴的线性时间之中,他人都只是过客。
可我并没有想过星寰会死啊!
“对不起。”我跪在他身边呢喃,“对不起、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真的要对你不敬。我只是……只是……”
他无声无息,没有给我半点回应。我说不下去了,哀哀抽泣着,拉起了他的手。
他的手那么冷,没有半丝活气。比起寻常男子,他的手更柔软、更细腻,没有岁月的痕迹,更没有操劳的印记,甚至连常握毛笔容易生成的茧子都没有半个。
我端详着那只手,忽然就懂了。这根本不是一双“入世”的手。
我紧紧攥着他的手,抵在自己脸上,默默地流泪。
我错了,我该听曹植的话,好好跟他谈一谈。我不是早就告诫自己,这件事不能怪别人,为什么心里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地埋怨他?是为了让自己轻松一些么?为了让自己摆脱对弟弟的愧疚、对家人的愧疚、对司马昭的愧疚?
曹植说的没错,我根本不知道星寰的苦衷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