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不意外地,今早醒来时窗外又是一派阴沉。灰白的云层不算厚,但几乎要像雾气一样把他的卧室包围。也许不是云层低,而是房子造太高了。海德早就建议他搬出这个地方,理由是卧室太大不适宜单身人士居住,以及楼层太高,容易引起身心双重不健康。那时候自己还年轻,听过也就付之一笑。多年以后,当初的忠告变成诅咒那样一一应验了,依然住在这里的理由似乎变成一种赌气。当然,帕里斯通常常会找个由头到各地去出差,那时候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昨天他和海德在不长不短的飞行后直接堕入会长布下的饭局。自说自话的omakase,猝不及防冒出来的大哥,还有大哥传递给他的信息,让过往人生建立起的认知的堡垒显得如此单薄脆弱、不堪一击。大哥叫比杨德,尼德罗会长介绍说,他是我的亲生儿子。大哥身材魁梧满头黑发,容貌酷似会长,两道长长的疤痕在眉心交叉而过。据说会长老得像一棵植物,在没有谁见识过会长当年样貌的情况下,比杨德堪称一尊足以完美再现会长当年英姿的……佛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第一眼就想到“佛像”这个词,这个男人的实力绝不逊于会长,他声音低沉深厚,讲述卡金国那些秘事时简洁明了,撇情操的时候则措辞变得温情脉脉,令人动容。不期而至的亲情使人措手不及,他不知怎地眼角就湿了,又引来大哥一阵安慰。大哥的手掌巨大,搭上肩头时热得发烫,隔着衣服也能感到掌心的粗糙,他不禁微微一颤。大哥拍拍他以示回应……
一幕幕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后,他看腻了落地窗外的迷蒙景象,把脸扭回来看着天花板。这个动作可能被罗拉理解为“我醒了,你可以进来了”,因为紧跟着就听见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和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从卧室门口由远及近地跑过来。罗拉老了,一条后腿被诊断出关节炎,如今没有人带着也不会自己跑出去溜达,因此当他在家时总是特别粘人。自动喂食机早该给她安排过早餐了,她应该是吃完以后就趴在卧室门外等他醒来。
他拍拍床:“罗拉,来。”
床垫位置很低,罗拉只费了一点点劲就爬上来,湿润的鼻镜在他脸上方轻轻耸动。
他闻到狗粮的气味和狗的气味,于是捏捏她的耳朵,说几句没意义的悄悄话。罗拉不会在意他说的是什么,她只是单纯地喜欢他这么做,并且哼哼唧唧地回应他。如果亲爱的大人物们也这么容易取悦,那世界就该大不相同了。过去他曾经认为能仅凭语言就换来和解和妥协是他和海德两个人共同追求的技能,如今看来,他们多年来在语言的坩埚里还加入了其他成分,比如说似是而非的真相以及看得到的利益,否则大多数任务是万万无法完成的。今天上午他约了波特白再聊一聊,下午,就要尝试和卡金国方面对话了。他翻身下床,顺便把罗拉也抱到床边的地毯上。快速地洗个澡后,他走进衣帽间。上午要向波特白表示谢意,因此要穿随意一点才显得虔诚。下午,那边说不定会要求视频对话,那么中午回来换一套衣服好了……他从一排熨烫平整的深色衬衫中拿出一件黑灰条纹的棉布衬衫,走到对面衣柜前想了想,取下一件肘部有磨白痕迹的黑色灯芯绒外套。和隔壁柜子里那些笔挺的套装相比,他更喜欢这件做旧的处理,它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农场穿的灯芯绒外套,斑斑驳驳,肘部的镶皮边缘磨损。他穿着它越过边境,去往异国他乡寻找猎人考试的考场。
他换上衬衫和厚卡其布裤子后来到客厅,顺手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橱里,然后去给自己准备早餐。海德那份就由他起床后自己解决吧。昨晚他们并没有谈得很久,因为时差的缘故,还有,会长布置的新任务也不算紧急得火烧屁股。推开大门,装牛奶的保温袋早已乖乖地等在电梯旁的小桌上。桌上的插花也换过了,昨天还是旱金莲,今天插了一盆低垂的石斛兰。他无声地叹一口气,即使彻夜长谈又能谈出些什么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