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何府，因着少了谢羡青与何疾之二人的打闹，也不如往日那般喧嚣。谢羡青独坐在厢房中，看何府部曲寄来的何疾之的信。

信不长，何疾之在上面说，马儿跑得快，她赶上了在云州城中用午饭。云州朱鹊楼总楼的菜比以前还要好吃，她这次选了靠窗的厢房，看着窗外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仿佛回到了她俩从前的好日子。

谢羡青对何疾之信守承诺的报备很满意。

至于朱鹊楼的菜好吃嘛……谢羡青凤眼微眯，那是她在听到何疾之说要去云州的那天傍晚，偷偷派了京郊朱鹊楼的人去云州朱鹊楼打招呼，比着何疾之近来的口味做的。

她余光注意到信笺纸的角落画了一朵极不起眼的小槐花，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摩挲了一会儿，便将信笺纸放到一旁，又另外拿起一份信纸来。

信纸上的字毫无风骨，显然不是出自讲究人之手。

所有的字如鬼画桃符，乱糟糟地排在一起，拼成了几句话：“信见了，丫头勿忧。舅在，定替你盯好夫婿。等着信。”中间还有两个墨水团，显然是落笔时候误写错了字，又咬着笔头改了改。

信的落款是曹振，云州兵马都监，谢羡青的亲舅舅。

曹振是个武夫，前段时日才升任这个正六品的云州兵马都监，刚安定下来，就写信给了谢羡青报喜。品阶不大，但是行动自由，负责训练和管束士兵，在州县城镇间巡逻，捉拿强盗和盗贼。更重要的是，其职掌正好包括云州境内缉捕盗贼、纠察治安之事。

谢羡青微蹙的眉峰松了松，心底叹了口气，又释然又遗憾。

释然的是，这位小舅舅小半生滚在西南边军的血泥里，年前剿匪挣了份九死一生的军功，才刚调回北方，擢升此职，如今算是仕途有望，让娘亲在曹氏的娘家，多少也有了一些倚仗。

遗憾的是，若小舅舅能早些年月回来，当年自己与何疾之也不必被谢延和姜岁寒步步紧逼得那般狼狈，亦可以亲眼见证自己与何疾之的良辰吉日。

不过，都过去了。她与曹氏的母族，亦有人算是能说上些话了。

攥着信纸的指尖有些泛白，信纸的一角被谢羡青捏出了褶皱。

谢羡青抬头看了看窗外的一轮皓月。月光皎洁，洒进了窗棂，将门窗前的那一片青石板照得格外明亮。

何疾之此刻也在望月么？谢羡青想。

“咚——咚——”屋外传来一阵敲门的声响。是厢房院子大门那里传来的。不多时又有一道沧桑的男声传来。

“夫人，何承初请见。”是何府老管家何忠。

厢房中只有谢羡青一人，何忠一个外男不敢贸然进入院中，是以驻足在了院落的门口，放高了声音往屋里回禀。

“何承初？”谢羡青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视线又从远在天边的皓月收回了桌案上。

何承初是何疾之与谢羡青共同栽培起来的何府得力干将，也是院门口这位老翁的亲生儿子。

此前何承初代谢羡青出面处理朱鹊楼大小事务，一直称得上妥帖。姜岁晚被何疾之设计私奔一事，也是何承初一人分饰韩辞达与姜岁晚两人的家仆，一夜之间往返何府与韩府两个地方，将韩姜二人的心思勾连了起来。

这样一个处理任何事情都有分寸的年轻人，为何会在夜里来寻孤身在家的女主人？

一双柳眉微蹙，她唇角动了动，欲言又止。只消须臾，她便起身往院落门口走去。她走得不疾不徐，裙摆拂过石阶缝隙里的苔藓，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廊下悬着的灯笼晕开一圈淡黄的光，将她的影子一会儿拉长又一会儿缩短，斜斜地印在飞来椅上，又从椅子的细木之间漏下去。

何忠佝偻着身子，一双手恭敬地揣在身前。

她站定在何忠之前。恰逢微风袭来，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唇角。她抬手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腕上的白玉镯子便滑到小臂处，与盈盈月光一道温润生辉。

“且让他去茶室等候。我随后便至。”谢羡青说，“你着人为他备一盏茶。”末了，谢羡青又额外吩嘱咐了一句。

星夜前来，只怕有要事，总归是累着了，合该喝口茶润润嗓子。

何忠满是沟壑的脸上露出些松动的神色，花白的眉须向上扬了扬，微微欠身，道：“是。多谢夫人。”

谢羡青到茶室的时候，何承初正垂首在方寸之地里来回打转，像一头被困住的小兽。他右手握成了拳，一下一下地砸在左掌心，细碎的脚步声混了他偶尔传来的叹息。

听见谢羡青腰间玉佩相击传来的空灵之声，他才猛地刹住脚，抬首望过去时，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额角清晰可见，因着烛火与月光的照映，泛起一阵寒光。

“夫人，出事了。”他不待谢羡青近茶室，便急急迈过门槛朝她走过去，嗓子发干，声音也压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