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弋一句话,笑得吕不韦眼泪都出来了。
“孟弋,你是安慰我,还是揭我伤疤?”
孟弋眯眯眼:“你做成了天下最成功的一笔买卖,封侯拜相,享尽了人间富贵,普通人一辈子也盼不来的权势、富贵,你统统尝过了。你已经是赢家,何来失败一说?”
“说得好!我当年没看错你,今时依旧看好你。二位,保重。”吕不韦端起酒,一饮而尽,起身离亭。
“我还有一言。”孟弋说,“往后日子还长,不论遇到何等境遇,都要往前看。”嬴政虽然放了他,可夜长梦多,咸阳离河南好几百里,小人搬弄几句是非,根本没有解释的机会。
吕不韦没回头,一拱手,走出了离亭。
赵简悄悄对孟弋说:“依吕不韦的为人,竟把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把李斯摘干净了。我很惊讶。”
“这就是巨贾的高明之处了。嫪毐是他送进宫的,即使供出李斯,他的罪也轻不了。李斯是他众多门客中最得大王赏识的,瞒下李斯之过,日后李斯发达了,还念他个人情,必要的时候能护他。”孟弋走到亭边,看着车子离去,“吕不韦就是吕不韦,最成功的商贾。”
銮铃声响,迎面驶来另一队车驾,看仪仗,规格不低,孟弋踮脚眺一眼,“噫”一声,那不是太后?拉着赵简,快步离开。
天还热,车没搭帷幔。迎面相遇时,都停住了。
赵姬手臂搭在凭倚上,撇头望向吕不韦,他也正看着她。
二人隔着咫尺的距离凝视彼此,谁也没说话,谁也没下车。
咫尺之遥,却难以跨越。
对望时间很短,短到开道的侍卫几口水都没喝完;却又太长,长到两人将来路从头细细过了一遍。
末了,赵姬默然转回头。转头的瞬间,吕不韦真切看见她一滴泪珠从她下颌滑落。
别过,无会期。
他坐在吱扭前行的车上仰头问天,他这一生是不是个笑话?
*
赵太后搬回了甘泉宫,除非必要的年节或大的祭日,和大王几乎不碰面。太后低调了很多,深居简出,久而久之宫人似都忘了宫里住着位赵太后。只有少姬夫人,带着扶苏每日往甘泉宫晨昏定省,从不缺席。
“你不该做我的妻,该做我姊妹。”嬴政阴阳怪气。
少姬明白他所指,笑而不语。大王有时幼稚得像个孩子。
日出日落,秋去冬来,三年过去了。
迎太后回宫,拜茅焦为上卿,秦王在士人中收获了空前的美名,士人纷纷西来。秦国以与六国迥然的宽广胸襟,接纳各方士人,尽其才能而用之,秦国蒸蒸日上。
形势大好,秦王却突然下了逐客令,驱逐六国在秦所有士人。
“此事说来话长。”
食肆中有秦吏向黔首解说,逐客令的根源得回溯到上个月,有一个韩国的大臣,得罪了韩王,奔逃到秦国,为了在秦国站稳脚跟,揭发了一桩间谍案。
“间谍?”
“是啊,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韩王狼子野心,处心积虑坏我秦国……”小吏口沫横飞。
原来,修渠的那个韩国水工郑国,是韩国派来的间谍,故意设计了一条线路长、工程艰巨的引水路线,目的正是让秦国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掣秦国的肘,使秦国抽不出多余的兵力征讨韩国。
“呸!下作的韩国人,战场上拼不过我们秦国的猛士,就想出下三滥的招数,不要脸!”
“撮尔小邦,虎口捋须,不自量力。大王几时伐韩,我要上战场!”
……
众黔首义愤填膺。
火候到了,小吏又说:“不止一个韩国,六国来的人都和咱们秦人不一心,所以乡亲们说说,逐客令下得对也不对?”
“对,对极了!”
“大王英明!”
小吏满意离场。
一时间,秦国掀起了驱赶六国士人的浪潮。
李斯也在驱逐之列。
他瞪眼瞪了一整晚,上蔡、兰陵、邯郸、咸阳……几回与生死擦肩,好不容易有了今日,正欲奋飞,却被斩断了羽翼。他恨!
该死的郑国,该死的韩非!
他醒悟了,韩非把他坑了。
天明,顶着一双肿眼泡,擓了包袱,出了屋门。
一群兵卒气势汹汹冲到院中,“你是楚人李斯?”
“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楚国上蔡李斯。不用轰,我自己走。”李斯瞥着嘴翻着白眼,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姿态。
“还想走?美的你!呸,死间谍。”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谁是间谍?你别血口喷人!我可认识大王的老师!”李斯这个时候还不忘狐假虎威。
“那遭瘟的水工是你举荐的,修渠又是你强烈赞成的,你不是间谍谁是?快把他拴上,带走!”
李斯被五花大绑,拖活猪一样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