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注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舍,也不加辩解,仿佛这举动再正常不过,仿佛她就只是想看看而已。
黑发青年张了张唇,却又在察觉到二人之间如此相近的距离之后,没能够开口。
可是越保持沉默,在如此寂静的黑暗中,他的思绪就越乱……
他很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捏他的下巴?要说话用得着非要把脸扳过去吗?
“呵呵,”
和心情复杂、以至于揣在胸口说不出话来的狐狸相比起,白兰小姐就发出一声毫无负担的轻笑:
“因为我没有素质。”
“……”
好难反驳啊!
什么你问浮世英寿就不对白兰“没有素质”这句话提出辩解么,那当然是不会的。那可是浮世英寿,又不是个傻子,他当然不会对显而易见的事实做伪证。
他只会觉得:素质是什么宝贝?反正白兰身上又不需要,而且她没有也是很可爱的。
请前线记者来采访一下……停!沢田纲吉举起一张牌子,上书曰:Stop!不要采访我,我拒绝对此事做出任何不公正的评判。
至于白兰小姐的想法嘛,鉴于有人止言又欲,欲言又止,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无所谓不重要了,反正他现在也没机会再询问白兰什么——就在对方刚说完那句搅人心神的话,思绪还来不及追上行动之时,视野所及的一切便有了光亮。
一刹间,带着植物气息的风从背后吹拂过来,令衣物包裹住整个身躯。
空旷、阒然,只是用余光也能够捕捉到,他们似乎是出现在一个带有宗教气息的建筑物中。但并非密闭空间,而且有阳光和水汽的味道。
浮世英寿还未收回视线,他与白兰的动作都没有立刻改变,仍然持续着方才的模样,注意力也聚集在对方身上。
他似乎能够看见有一丝笑意从白发少女的嘴角消退,随即她小幅度动了动脑袋,如同探查环境的小猫般朝四处探望了几眼。接着,眼神中透出冷淡。
她的心情好像又不太好了。
*
转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听上去是隔了很久才被再次推动的样子,光源从外部渗进了一小截,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长的方形。
“已经在其余地方找过,都没有任何人类活动过的迹象,只有这里可以走进去!”
穿过穿过环环绕绕的走廊之后,最终所抵达的入口只有眼前之一处——
洁净、庄重,纯白与青石色构成的古朴墙壁,像是教堂,又像是……洋馆?
观其外部结构,应当是某种作用于礼堂设施,只是也不清楚其中是否有供奉受谁所信仰的“上帝”。
推开封闭着的两扇正门,而白发少女就手插着兜站到旁边,一副不打算主动探索的架势。
在动手之前便留意对方的黑发青年心下微动,脑海内总是在搅乱他思考的细细丝线好像又多出来一条。
但是他按捺住了探究欲。
在快步跑过来的途中,浮世英寿也数不清自己是多少次警觉了:达咩!不可以抛售岌岌可危的人品值!
要知道,在几分钟之前——从白兰脸上初初察觉到情绪转换的同时,他便跟着下意识的侦查起四周,这一瞧还真的瞅出了违和感。
当时两个人所身处的位置是一条前后曲折、没法望见头尾的回廊。廊外连接着庭院中的草坪和花坛,透过更远些方向的林中树影,隐约可见其中被围绕着某栋建筑物。
但建筑的款式并不是重点,最严重的问题在于——
“不对,这里太安静了。”
别说被吸引近“泡泡”的人们,就连虫鸣声都好像听不到一样!他回头转向白兰,“周围一点痕迹也看不到……”
没有外人,就跟单纯开辟出来一块专门放置自己和对方的私立地图一样。
这是合理的吗?当然不合理!「伪梦」泡泡会像捕笼草一样吸引获取人类这点他早就发现了,又怎么可能进入到一片静谧到异常的空间呢?
即使他们沐浴在明亮的光辉之中,身居于镌刻着审美圣洁的屋檐下。
浮世英寿瞧着身前几米外,某人衣衫飘动的背影,和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他当然不会时时刻刻都抓着对方不放,都进到副本里来了,白兰也不至于逃跑,那干嘛还非得黏在一块儿不可。
可是……他的视线却着实难以往四周的场景上分配,精力不受控制的就往对方身上飞。
将对方的衣袖拽住时还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感觉……明明,一直以来,他在与白兰靠近的时刻,即使是被当成猫玩具来拨弄,也只会感到安稳和平静……
为何,他会在此时此刻,心里不断的产生着不安?
白发少女本来朝向另一边的脸颊回转过来,她侧着身,并未完全面向他,但能够看到她些微扬起、却传达不出丝毫情绪的嘴角。
“本来也没有别人。”
她发出一声嘀咕,对于分明是面对着花园与林地、却聆听不到小动物声响的情况,全无半点儿疑虑。
……不行。
不行啊!你得有点素质!!
一边毫不注重规则的在回廊上开跑,浮世英寿边在心底给自己敲钟。
——总不能这里有两个素质分都很低的家伙吧!那队伍形象也太差劲了好不好,拿出去怎么见人!
至于为什么他每次走神、导致注意力很不集中的行为都会掉落这门分数,先别管。
他本来也是不希望减分的嘛……只,只不过是心里面乱!
不过在看清门扉内的场景之后,他倒是被截断了思路。
“……电灯?”
“哇哦,这工业革命的速度真是有点微快呀。”从旁边探过头的白兰小姐伸手扒了扒墙壁,在开关处摁了一下,顿时头顶的LED灯泡被开启,明亮的光线充满整个视线。
看上去足足有20w,很好,天亮了。
除了都是长长方方之外,跟所谓“教堂”之类布置毫无半分重合度的整片空间一览无余。他们能在摆在屋内的方桌上找着用途不明的仪器、瓶瓶罐罐的玻璃工具,能找得着显示屏和电脑,但就是没有什么贡品或属于“上帝”的雕像。
“??”
浮世英寿疑惑的转过身,要看就要撤销一个前进键,可是却并没能撤销成功。
他本想要返回上一步,从礼堂的大门口退出去再仔细瞧瞧庭院——奈何被紧随其后的白发少女阻挡了位置,犹如小猫会踩着前脚印踏进来的习性一样,正好与他撞了个面对面。
看见浮世英寿的“激流勇退”之举,她抬了抬眉毛,反问道:“往哪儿退,你瞅瞅这还有能撤的地方没?”
视线透过她身侧的空隙,可以瞥见门扉之外、那原本有光芒所照耀的长廊与草地……整个庭院,都飞快的虚化,消失在越来越模糊的色彩光圈里。
犹如踏上了一台不允许撤销前进按钮的长梯,在他往前登出一级之后,所行过的前一层台阶便会自动坠毁。
可即使眼前的画面消失了,留在脑海之内的记忆却还清晰着。
面对室内光洁明亮的瓷砖墙面和仿大理石纹导静电地板,浮世英寿神情严谨:“庭院中俨然是一派中世纪风格,房间内却有如此现代化的场景?这外面和里面……”
“简直不像一个时代哒?”
浮世英寿扭头看了看语气夸张,但眼睛里一点儿都没有收到惊讶情绪的白兰酱。
他肯定道:“确实并不是属于同一个时代的吧。”
“咦……”白兰不对他的猜测做评判,只是反问道,“时代居然会变换耶!怎么讲呀?”
“刚才在这扇门之外的场景不是消失了么?”
浮世英寿几番回头,看了又看白兰小姐的脸色,但并未就她“突然亢奋”的态度做询问,而是负担起解说的工作:“「伪梦」泡泡也是一样,如果两个泡泡撞在一起,也会像黏土或是彩泥一样相互融合,形成新的大泡泡。”
由于不确定门外边的情况是否会对门内的空间造成影响,所以他们先关上了这扇门——值得一提的是,在两个人都走进来之后,原本需要双手去推、分成两扇的门板,再看过去便成了一扇颇为现代化科技的推拉门了。
其改变几乎就是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而浮世英寿却没有察觉到什么“幻觉”的气息。
「梦境」和「幻术」能力所表现出来的形式似乎颇为接近,但确实并不能归类为同一种力量……?
不,应当换一种形容。
「梦境」就是梦之世界的本源能力,而幻术的名义啊,是「欺骗」!
倘若只把幻觉和做梦放在一起,似乎总感觉差不多,变得很难分辨。可如果直指更加本质的概念——「梦镜」与「欺骗」呢?
差异一下子就区分出来了!
而如果一个「伪梦」泡泡,所生成的梦境碎片也只有一块,那么换而言之……
很多个泡泡相互融合达成了超大的规模,不就也意味着,这一枚“泡泡”内部……是由许许多多个伪装梦境重叠在一起组合出来的世界?!
“所以,我们是从上一层梦境中离开,又重新进入了一层新的梦境……”
浮世英寿随手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摸了摸,拾起来本略厚的书。
书页颜色陈旧,有翻阅的痕迹,蓝白色的封面上印刷着几行大字:
《被讨厌的勇气》
——“自我启发之父”阿德勒的哲学课
英寿:“…………”
是哪位内耗的朋友整天闲着没事儿,在看这种书?好了,可以了!他知道哪怕是伪装的,这层梦境里边的每一个细节也做的很到位,经得起考据就是了!
而白兰小姐就显然对这本书毫无兴趣,只是暼了眼书名,就没有再多关注半秒钟。
倒是浮世英寿虽然在心里吐槽该阅读者内耗,却拿在手里边行思考,边随意的翻了几下。
理通顺「伪梦」泡泡的原理之后,他们一进来却掉进双排副本,并未找着其余普通人的原因便也一目了然。
“你知道人们并不是被抓进这一层梦境的吗……?”
只见白兰小姐轻巧的耸了耸肩,模样无辜,内心耍赖。
浮世英寿也无法指责她,第一:他很清楚对方是个什么德行;第二:他自己就不想,也不觉得对方的作风需要被指正。
正如同……白兰对他,也没有任何要求。
只不过对方明明知晓是怎么一回事儿,却不提醒,还老是说吊话逗着他玩儿……这只能说明,嗯,是他太招惹邪恶小猫的坏心眼子了。
「伪梦」泡泡会互相融合,那么或许最终所有的梦境都可能重叠在一起,拼凑出一个格外宽广、庞大的“伪装梦境碎片”世界。英寿心里清楚这一点后,他知道只要继续突破梦境层数,一路强创下去,就能见到迷失在“泡泡”中的其余人们。而只要最后能够将“泡泡”毁掉,大家就可以平安出来,继续正常的生活。
从他俩进来“泡泡”里也没过去多久,时间应当是充足的。他只是想起来之前……
“很微末的一份折射都已经能够对世界造成如此重量级影响,那位『银钥匙』……不强吗?”
别忘记,能够恢复日常的前提是“毁掉”「伪梦」泡泡。
白兰说过她肯定是能够将“泡泡”毁灭掉,而且断言浮世英寿也有相应的能力。
可如果做不到呢?
而带来巨大麻烦的「伪梦」,相对于『银之匙』本体而言,却只是非常、非常……非常,微小的一点点力量。按照那本书中所描绘的“三柱神”形象,或许只是对方的一点呼吸、一丝杂念,一根毫毛。
“我没说牠不强啊。”白发少女脸上浮现疑惑。
“你不是说和小说里写的不一样吗?”
浮世英寿抬起头,手指尖刚好捏起一张书页。
“本来就不一样的呀。”白兰小姐嘟嘟脸,“现实里边能遇到的那些家伙,可没有真跟书里写似的那么无解。”
“……区别是?”
浮世英寿追问,既然话都谈到这里了,他自然会对“外神”的情报感到好奇。
“小说里的人类对于牠们的存在束手无策嘛。”
“……”
手上的动作在这一刻顿住,浮世英寿认真的望向白发少女,“在现实中,我们并不是束手无策的?”
“现实里,会有能够修行到那种程度的人类强者。”白兰和他对视,神情十分平常,似乎只在说一句最普通的话。
修行。
人类强者。
强度……不,程度!
那是能够靠“修行”就可以锻炼出来的程度么!!
浮世英寿的瞳孔微微颤动,心中被从四面八方扑来的震惊塞满了一瞬。
“当然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轻松达到的,”
他感到对方的小手似乎伸过来,就像——早知道似的,从他的风衣口袋里掏出来一袋棉花糖,然后一点儿招呼没打的拆开来自己喂自己。
“过去的人类强者,为了守护其所重要的存在,用尽一切努力想办法攀登了。”
如果不是她一边鼓动腮帮子,发音都显得含糊,这句话听起来还真是气势恢宏。
……事实上就算白兰在装可爱,听上去也格外的令人心神震荡。
“白兰。”浮世英寿不知道自己是为开启话题,还是想要依赖她的稳定才会特意喊出一句名字……但他已经喊出了口。
“……你刚才还一直试图打发我自己独立思考来着,现在怎么就把什么都轻易说出来啦?好像突然又……”
在琢磨坏主意一样。
白兰:“……”
她的目光向上翻起:“我无聊。”
“……那真是对不起了让你觉得这么无聊啊!”
浮世英寿隐约似乎接收到了一个白眼,接着他感到手中被自己无意识翻动的书页纸张一滑,好像有件薄薄的东西从袖口滑落出去。
他反应极快,另一边空着的手臂一伸,便将刚飘到半空中的纸片给捞了回来。
“什么啊?”
白兰小姐探了探下巴,只见一张书签似的小纸片被浮世英寿的手掌托起,上面只有一行秀丽的钢笔笔迹:
【妈妈未曾与任何人结合,但是却生下了我】
“……”
“…………?”
迎上白发少女的目光,浮世英寿不解:瞅他做什么!
又不是所有的“妈妈”都和他有关系,他要找到的只是他自己的妈妈而已!
但碎纸片却很像是“某种事件”的前置线索,尤其是眼前的房间没有出口,除了进来的那扇大门之外完全是封闭的,墙壁上光滑圆润跟个密室一般,因此他便立刻想到——或许需要搜集这些小纸条。
话说怎么又是小纸条?总觉得有种既视感。
浮世英寿本来没有多想,世界上所有的生灵都会有妈妈,#妈妈#又不是他的关键词,还不许别人讲点跟妈妈有关系的故事么?
可是当他从别的地方再搜集出来几张纸条,把字句拼在一起之后,面色却逐渐转为郑重。
要找纸条不算难,因为它看上去是同一张纸被撕开的模样,可以拼成完好的一张。而白兰小姐帮的忙虽然少,捣乱居多,但这房间毕竟并不算特别大,能找的地方就那么一点儿。因此完整的一张纸还是很快就被拼出来了。
留下的文字果然并不是只有一行,按照正确顺序解读,应排序为:
【我的妈妈怀孕了】
【妈妈未曾与任何人结合,但是却生下了我】
【“这孩子是天主受胎,是能够实现奇迹的圣女!”妈妈对村民们宣称,自己怀上了神之子】
【因为在我出生之后,连续干旱的土地就降下了一场大雨,绝望的村民们对此深信不疑,将还是婴儿的我真的视作圣女一样崇敬】
【我自己,也是这么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