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着金属骷髅的头雕,浅色的护目镜之后,一双与骷髅一模一样的眼睛平静的注视着它,他扬起头,将头雕也高高举起,向着四周隐没的一切大声道:
“这不是我。”
“听到了吗,我活着。至少在现在,我明确死亡的意义,也知道自己可感和可知是痛苦之源。”
“我不畏惧生苦,我不恐慌于非我之死,因为我会尽我的全力保证他人的安全。”
“别在试探我了,可以的话...”
他俯下身,将头雕重新还给乱转的骷髅身体,他放轻声音,对着不属于自己的‘障’低声说道:
“你最好也换个时间。”
【你......】
意识到线束似乎陷入到困境的神视之镜刚想要说话,就猛然感觉到桎梏和枷锁再度被打破。
源于线束思想的浪涛就又一次携带着它卷起至天穹,【天尊协议】囊括了所有协议的算力,飞速置顶,过滤繁杂信息,将一条又一条的可能加快掠过,无数或许(maybe)交织的星芒连缀之间,计划被删除和修改,一点点从无限可能中铺就了一条向前的道路,犹如一柄利剑,指向了窄门的一线狭隘,亟待豁开天光。
物质现实里,只听滋滋的声响再度传来,但这却并不来源于下一道电流,周围的供电设备在同一时间陷入到了短路故障,从机器里面冒出烧焦的白烟,约书亚呛咳了几下,还来不及直起腰,就立即一个前跃往旁边躲去,毒刺一个跨步越过他的光头,毋顾人类的子弹炮火,在靠近电击笼的那一刻,就卸下臂刃,握在手中,将雪亮的刃尖抵在了玻璃钢前。
与此同时,从电击笼内,另一把长剑隔着一层薄薄的阻碍,与它利刃相抵,线束握着用自己另一条手臂变换而成的卡缇纳双刃剑,与人造金刚对视了一秒,而后,内与外,他们在两个不同的处境中,以惊人的默契,同时旋身,剑刃划过了相同的轨迹,共同造就了一道浑圆沟壑。
这个圆,落在玻璃钢上的痕迹只有浅浅一道,在人类惊恐的注视下,以此为分界点,上半部分的透明玻璃钢缓缓滑下,线束撑着身体,从囚笼里一跃而出,他看上去很狼狈,全身布满焦痕,装甲上大大小小的裂纹都在流血,一部分细小的零件直接消失,化为了漆黑的痂疤,一只眼睛被能量液染成碧绿色,里面的矩阵破碎了一半,剩下半个弧。
最严重的是,他尝试了一下,发现仅仅倚靠变形金属,很难将拆下来的另一条报废手臂装回原位。
算了。等等阿沌的自愈吧。
他没有分任何多余的目光给约书亚,伸出手指,在同样破破烂烂的毒刺身上一点,人造金刚顷刻破碎成无数更小的变形金属,与此同时,整座基地里,所有已经完工的,正在生产的,甚至是所剩无几的变形金属库存,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朝着一个方向蜂拥而去,线束将所有收集到的变形金属整合,一部分用来修补自身,另一部分则尝试着模仿U的技巧,将它们压缩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圆晷,悬在头雕之上,任其缓慢旋转。
只是和U不同的是,上面的火种花纹模糊,并没有感天尊曾经赋予那些已逝生命的那样清晰。
因为死就是死,而生就是生,没有其他的意义,只是不同的生命历程中的状态,在活着的时候思考死,就像是岸上的人怀疑水中倒影才是真实,甚至去设想倒影之所处溺毙处境,或许可以引导启发,却不可陷入太深。人是如此,哪怕树也亦然。
如果实在不能自拔的话,那就换一个方向吧。
毕竟陷落的大海与翱翔的天空,也不过是缘于观测视角的局限。
而当天地能够随心转化之时,飞鸟与游鱼,便一同畅游于那水纹绵延的山脉…
——
种子,禁闭,擎天柱,骑士巡洋舰,造物主。
线束还有很多事要做。
阿沌的攀登之‘障’已经偃旗息鼓,但线束暂时还不能放下小白卡车,原谅一个神神叨叨的完美主义者吧,他会尽自己的全力,为阿沌争取一个更有希望的明天。
这就是为什么一辆卡车正在走钢丝。
他来的晚了,人类与禁闭的交易应该结束在刚刚,种子交接完毕,巡洋舰准备启动暗物质引擎,重返太空。但汽车人的速度更快,他们大概已经潜入了巡洋舰内部,做了一些堂而皇之的大手脚,让舰底射出了固定钢缆,强行迫使它继续滞空。
这直接为线束提供了便利。
他走过锚在建筑楼上的钢缆,从舱门潜入到了巡洋舰内部,昔日隶属于赛博坦骑士团的巡洋舰被禁闭改造成了一座空中监狱,供他收容俘虏和藏品,领袖就被关押在某一个地方,舰上不仅有安保力量,还有一个随时可能出现在你身后的雇佣兵,可谓是危机四伏。
差点因人类翻船的线束打起了十乘十的谨慎心,他踩着不知名生物的黏液,穿过满墙的触手,就在掠过一只机械恐龙的笼子里,里面的翼龙状生物突然猛地将头朝向他,发出了拉长的嘶鸣声。
“小声点,小鸟......”
线束警惕的向周围看了看,正打算摸索出什么东西投喂给机械恐龙,堵住它的嘴时。在心相世界的黑暗里,原本无比安静的‘障’却絮动了一下,伴随着它的蠕动,一颗寂静的恒星仿佛被从长梦中吵醒了,一星半点的意识犹如水中的泡泡,开始慢慢上浮。
线束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安心的感觉。
好像有谁贴在音频接收器旁欣悦的、小声的向他问道:
回来了?
“回...?”
仅此一秒的疏忽,被压制已久的‘障’一下子伸出触须,抓住了恒星的那点光芒,带着它猛地冲破水雾,强行将另一种意识揪了上来。
线束毫无提防,眨一下眼睛的功夫,他身躯就不受控制的往前走去,伸出手,往机械恐龙的头上摸去,动作之熟络,心态之坦然,真是......
翼龙也毫不见外,含蓄的张开嘴,露出了满口闪烁着寒光的尖牙,又一扭头——
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