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实不是,就算他们私奔成功,就算他们跑到天涯海角,他们身上还流着家族的血。他们没能活下去,所以他们最爱最爱的人还是对方。
那如果他们像现实里大多数人那样活下去了呢?我还会有安多米达那样的勇气吗?她当时借阅唐克斯读过的书时在想什么呢,她鼓起勇气迈出那一步的时候,读到他的眼泪落在那一页了吗?
我想她大概是成功了,因为我从没觉得红头发是这样刺眼的颜色。
我承认妒忌是可怕的东西,我居然成为了如此盲目的人,仅仅只是因为他在和她说话,整个心脏就充满了酸涩的柠檬汁,密密麻麻像有虫子爬过血管,我想让自己转过头去,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的论文。
烦人,我指的是我自己。我讨厌自己没理由地对一个曾经关系还不错的女孩产生敌意,她不该是我的假想敌,我跟J.P.之间的事从不是因为任何人横在我们之间才导致了现在的结果。
为什么又是这样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我讨厌太明媚的颜色。我烦躁地把书一股脑地塞进背包里,还差点忘记盖上钢笔的盖子,险些晕开一团墨水在布料上。起身离开的时候我推开椅子的声音太响,平斯夫人大概是想警告我小点声,但她来不及了——我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后知后觉,后青春期的潮水来得太汹涌,我还没来得及跑到安全的地方,鞋子就已经进了水,想跑都无处可去。
说是要离开,真正出了图书馆也只是漫无目的地来回走动,我像是第一天来到霍格沃茨的人,我之前好像从没发现这么多有意思的画像。纳西索斯仍然对着池水顾影自怜,只是过去了几个月而已,他的那番话却在我心里变了一层意思,我不想以现在这副模样面对他。在他的不远处有一副稍大一些的画像,很多人修建着一座高塔,塔尖隐没在云层里,画框是暗金色的花纹,左下角的铭牌用很小的字写着:《巴别塔》。
这大概是很少数城堡里不会动的画像,画上的人们肤色深浅不一,但所有人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那一座正在修建、高耸入云的通天塔。
“在看这幅画吗,布莱克小姐?”
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说。我循声回头,却不由自主抖了一下:是邓布利多教授。无论是因为对于教授的敬畏还是他正在组织一批对抗黑魔王的新生力量,在这个关头遇见他总让我感到一阵被看透的心虚。
“……是的,教授。”我谨慎地说,“这幅画——想表达什么呢?”
“这幅画是我年轻时候的一位朋友捐赠的。”他笑眯眯地说,“她认为,人总是高估自己理解别人的能力。”
“您怎么想?”我问,“您也觉得,理解另一个人是很麻烦的事吗?”
“麻烦?”他重复着我的话,细长的手指不自觉摸上自己的胡须,“当然不会觉得麻烦啦,小姐。但它确实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请原谅——但即使是我这样的人,在人生里也会因为不理解做出糊涂事而后悔。”
他话锋一转。“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看上去还很快乐。虽然还是同现在一样,沉默、理智,但那时你很轻松。最近还好吗?作为一个不再年轻的人,你想跟我说说什么来让我理解你吗?”
他在拉拢我。我敏感地注意到这一点。他绝不是单纯地在同我寒暄。从小练成的察言观色的能力让我在这些事情上总是很敏锐,他是真的想让我对他说些什么吗?或者只是想从一个食死徒家族后代的嘴里套到点什么东西?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再一次摆上台面来,站在我面前,允许我开口的机会。
——但我身后的人,除了蕾古拉以外,还有一整个布莱克。曾经无数次我有这个和西里斯倾诉的机会,我全都一一否决,我那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我现在透露出了一丝丝感到挣扎、痛苦的神情,我都无法替布莱克承担这个结果。过去给西里斯寄出的那封信被我夹在枕头和床单之间,它已经很久不见天日了,我凭什么因为我的任性不假思索地让不可预料的后果蔓延?
那团可爱的蒲绒绒,乔和怀特教授的死,越来越多失踪的巫师和麻瓜,西里斯在雨夜决绝的背影,像一团黑血堵住了我的喉咙。那双睿智的蓝眼睛仍然在镜片后等待我的回答。
“没有,教授,”我听见自己说,“前阵子的考试把我累垮了。一切都很好。”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以为自己解脱了,但那种被看穿的不安仍没有让我放下心。他绝对知道我在说谎,但我觉得他也绝对能猜到我为什么说谎。
“那就好。布莱克小姐,保重。”
他走了,脚步很轻。我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站在原地,似乎他从不会受到衰老的影响。尽管很多人都以为他是个奇怪的老头,可他确实是个厉害的人。作为本世纪最伟大的白巫师,作为这所学校的校长,他集齐了四个学院所有闪光的特质,也不会因为看穿而揭开我衣袖下的黑魔标记。
我一个人站在那副画像前,巨大的巴别塔影子笼盖着画像上的所有人,那时造物主还没有用不同的语言阻碍这些人类前进的脚步,但“理解”依然没有被得到理解。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