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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清明特辑:外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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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着水壶的手臂停顿了一下,随后平静地回答道:“朋友、敌人、救过我的命的人、要取走我的命的人,还有在崩坏里死掉的人——我替这样的人守灵。”

“那你们的关系一定……”我短暂地卡了一下壳,“一定不一般。”

“可能吧。”她的脸上又挂上了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其实我并不了解他,哪怕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不能说我真正认识他。我不太好形容这种感觉——我知道他死了,但也只是‘知道’;我穿上黑色的衣服,因为我知道我理应这样做。”

“我懂你的意思,”我偏过头上下打量她,“我爸爸过世的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因为我几乎没有见过他,他也从来都不会告诉我他的事。我对他的印象只有一张地图,他好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去过很多地方,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现在我想起他,想起的是世界地图,而不是他。”

“人和物本身也没有什么差别,都是记忆的载体罢了,倒是物品的保质期还长些。我实在搞不懂像他这样的人,他把我一个人留下,难道是出于他对这我、对个世界可悲的责任感吗?他用教会的那一套绑架我,觉得我会履行我的承诺。”客人(现在是主人了)眯起眼睛,落日的火焰重新开始燃烧,“他没理由停留在这里,这不是他的命运。”

“我想他会希望你好好活着。”我说。

她惨然一笑。

我们坐在那儿,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她与我谈起萨鲁多,谈起她这些日子在路上的见闻:普拉瓦的雨、贝特丝的赌场、罗亚费度会流血的蒙多像;纳摩洛的森林、燕城的雪、瓦奈法吃人的燃星教。她说她走了太久太久,都差点忘了她不会再回头。大多数苏尔拉克人不愿意谈起逝者的往事,我认识许多摩尔多桑格的老人,死亡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了刀刻的痕迹,他们谈起往事,就好像在阅读逝者的人生。不过她在回忆往事的时候提到了那位不知名的朋友,

“我快忘记他的名字了——你瞧,就连这种时候,他也从不以真名示人,就好像属于他的那个部分从来都没有真正靠近我。”她这样说,“我们走了很远的路,开车、喝酒、打猎,在末日将近的国道上跳舞。但无论如何,就像我说的,我们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对方。”

她讲得入神,我便替她补上了一杯红茶。我们这里的人有往红茶里放糖的习惯,她在家里也摆了方糖块,但在我用镊子夹起它们的时候,她拒绝了我的好意。临了的时候她送了一袋黄糖包给我,说这是哪个热带城市的特产。她说她也尝试过这种人工添加的甜度,她并不习惯,现在也不需要。

临别之前,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她和世界教会是什么关系。不出意外地她沉默,眼中的疲惫几近溢出眼眶。于是整间屋子里开始流淌着近乎炽烫的沉默。

“世界离崩坏不远了。”片刻,她转过身去,目光看向正落下的太阳,似是自语,“有时候我也会相信世界教,会相信神谕的存在。我曾经在米德卡特研究所工作,我们负责研究规则的本源和圣奥卡瓦的秘密。你听说过献祭仪式吗?”

“所以那种事情是真的?”我好奇地问道。

“世界崩坏的本质是混沌,无穷无尽的熵增破坏了规则和秩序,所以什么东西都会变质、解体、归一。物与物的界限变得模糊,而献祭仪式的本质就是将沙漏倒转,把摇匀的鸡蛋重新分离。”她将双手交叠,就像学堂的老师一样上起课来(要不是这里陈设太简单,她准会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作画),“所以米德卡特提出了这样的构想:如果边缘和崩坏可以被解构、如果世界可以被完整的规则重启,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需要鲜活的生命来拯救世界——”

她忽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面带怅然地凝视着自己的手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接着刚才的话头说道:“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但还有那么多人在为了那个明天而努力,我不想辜负他们的牺牲。只是不巧,这样好的日子,竟然没有人给我送行。”

我承认自己没有听懂她的理论,因为我很早就没有上学了,学堂里也没有教过和这些学问有关的知识。但我想她的这番话也不是说给我听的,因为像她这样在这里歇脚的客人,通常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而我很乐意做她的第一个听众。她的最后一句话我倒是听懂了,于是我像学生一样回答道:“我妈妈说,一个人的一生就是一段因果,死亡不是终点,他们只是更早地开启了下一段旅程——正所谓物质守恒,我们这一生就是在不停地邂逅死者的未来呀。”

外乡人愣了一下,也许是惊讶于摩尔多桑格异类的死亡教育。要不然怎么会有人把这里称为死城呢?所谓不破不立,那塔罗里的死神牌,不也同时意味着结束和新生吗?

“很有意思啊。”我听到她轻轻叹道,“你果然和他们不一样。”

“那么,佩里小姐,”我抬起头看向她,“你是为了研究才一路北上的吗?那你还会和我讲有关你的故事吗?”

她似乎是晃了下神,随后便苍白地笑了:“当然。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和高城区有关的事。如果未来有机会的话,也欢迎你来萨鲁多做客。”

我带着她的礼物与她道别,走到大路上的时候,没来由地觉得心情舒畅。回到家里,我站在那张苏尔拉克地图前面,重新找到了萨鲁多的位置,用红色的大头钉牢牢钉上。按照世界教会的说法,崩坏被仪式修复之后,被边缘吞噬的物质将重新被具象成完整的实体,这样一来,这座城市也会恢复它的色彩吧?我想她一定会愿意向我介绍她的故乡——毕竟在那里我终于也能当一回外乡人。她还曾向我提起了大海,摩尔多桑格没有海,萨鲁多也称不上是海滨城市。我用手指在世界地图上向右划出一条线,一直划到莫塔克海边。黎伯拉港看起来是个观海的好地方,弗洛里达小姐好像就住在那附近。

然而外乡人说了谎,因为我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几个世界教会的神职人员将她接上了一辆黑色的旧车,车头指向向北的国道。由于离得太远,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披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一朵蓝色的风信子在日光的照耀下格外鲜艳。我沿着乡间的泥土路一路狂奔,只看见她上车之后短短地向后回望,却似全然没有看见我,随手带上了车门。

“喂——!佩里小姐——!”我喘着气,朝着她的背影大喊,“我会一直等你回来的——!”

我再也追不上她的车,于是我停下脚步,挥手注视着车辆的远去。午后的阳光温暖苍凉,通往高城区的盘山公路像是她外套上黑色的绸带,从高原的那头垂落,一直滚到我的脚边。那时我忽然有一种直觉,觉得我此生应该再也等不到她的归来。摩尔多桑格的死亡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我不知名的外乡人,我会在哪月哪日重新与你,或是你的未来邂逅?

佩里小姐,我就在这里提前向你问好吧!如果世界真的能逃过崩坏的命运,我会早早地等在萨鲁多的门外,等着你迎接我的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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